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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生皱眉:“我不记得杀过他。”
公输说:“十岁那年,你被一个散修刺穿心脏。你反杀他之后,替他阖上了眼睛。那个散修姓白,叫白十三。他老婆在家等他吃饭,等了两天没等回来,就出来找。找了三年,在落婴镇后山的乱葬岗里找到了一具穿她丈夫衣服的骷髅。她收了骷髅,带回老家埋了。埋完第二年,她生了场大病,死了。他们有个儿子,叫白小石,那年九岁,爹娘都死了,流落街头。我路过的时候,他在街上抢狗食,被狗咬掉了一只耳朵。我把他捡了,养在棺材铺里。”
公输拍了拍背后的棺材,“这口棺材,就是白小石打的。他今年二十岁了,手艺不错。这棺材用的是他爹坟头那棵老槐树。他爹坟头的槐树被雷劈了,木头劈成了两半,没法做家具,只能做棺材。白小石把一半木头做了这口棺材,另一半木头给自己打了一副拐——他十二岁那年被一条野狗咬断了腿,瘸了。我把这副拐卖给了南疆一个老乞丐,换了三斤米,够他吃一个月。”
公输说这番话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生听完,没有道歉,没有忏悔,没有说“我不知道他还有个儿子”。
他只是站起来,走到棺材前,伸手摸了摸棺材盖上的刀痕。
那些刀痕深浅不一,有些歪歪扭扭,明显是学徒的手笔。
他摸着最近的一道刀痕,问:“白小石的耳朵是被狗咬掉的,腿也是被狗咬断的。为什么他打的棺材上全是刀痕?”
公输说:“因为打完这口棺材之后,他拿凿子的手就废了。他每一道凿痕都太重,把骨头震裂了。打了三年棺材,十根手指全废了,最后一根筋断了,凿子掉在地上,再也捡不起来。他就用牙咬着刻刀,在棺材盖上刻了一道字。你翻开棺材盖,内侧有字。”
苏生翻开了棺材盖。
棺材内侧,歪歪扭扭地刻着一行字——大小不一,笔画像蛇爬——“这里面装的是杀我爹的人。我叫白小石。今年二十岁。我是瘸子。我没有耳朵。我爹叫白十三。我爹杀了一个十岁的孩子。那个孩子没死。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他有没有可能来我坟前看我。”
苏生合上棺材盖,坐回槐树下,端起凉透的苦丁茶喝了一口。
他看着远处落婴镇残破的城墙,看了很久,久到公输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忽然开口:“那口棺材里装的是白十三的尸骨,你把它从老家背过来,背了多少年?”
公输说:“三年。他埋在老家,我就从他老家挖出来。他埋在乱葬岗,我就从乱葬岗挖出来。我背着他找了你三年。白小石说,他爹杀了人,得还。他把棺材板都刻花了,就是为了让你知道——他记得这件事。他没有怪你,他只是希望你去他爹坟前看看。”
苏生放下茶杯:“白十三的坟在哪里?”
公输说:“在老家,他老婆旁边。”
苏生说:“他老婆旁边还有空地吗?”
公输说:“有,够埋两个人的。”
苏生站起来,把茶杯放在槐树的树根上,对公输说:“等我一年。一年后,我去看看他爹。如果我还活着的话。”
公输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也站起来,重新背起棺材:“行。一年后我再来。你要是不在,我就把这口棺材放在你娘的坟旁边。白十三的尸骨埋在你娘坟旁边,也算还了。”
他背着棺材走了,脚步缓慢,背弯得像要折断,棺材在背上一晃一晃,里面传出指甲刮木头的声音——那是白十三的指骨在棺材板上摩擦。
他死了七年,手指还在动。
苏生看着公输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白小石的手废了以后,他还能做什么?”
公输没有停步,只回了一句:“他学会了吹唢呐。用嘴吹。葬礼上给人吹丧调,一趟三文钱。上个月接了一单,主家嫌他吹得难听,只给了两文。他把那一文钱的缺口刻在了这副拐上。”
苏生低下头,看着杯底那一片泡开的苦丁茶叶,轻声说了句:“也对。骨头碎了,就吹唢呐。腿瘸了,就刻拐杖。手指断了,就用牙咬。耳朵被狗吃了,就听得更清楚——谁在哭,谁在笑,谁家的锅揭不开,谁家的坟没人扫。”
公输回头看了他一眼,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然后收回目光,继续背着棺材,弯着腰,一步一步走进落婴镇尘土飞扬的泥路尽头。
万魂幡里,归墟树下的所有人都在沉默。
林青的针停在布面上,那块布上不知什么时候多绣了一个人——一个没有耳朵、拄着拐杖的少年,用牙咬着刻刀,在棺材板上刻字。
和尚手里的念珠停了转动,闭着眼睛,嘴唇翕动,念的不是《往生咒》,是刚才苏生说的话。
他把那句话当成经文,念了一遍又一遍。
念儿趴在归墟树根上,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她见过太多比这更惨的事,但她还是每次都会眼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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