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用。
但现在发妻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四十年攒下的所有没用都碎了。
他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手指哆嗦着伸向门外那张模糊的面孔。
这时候,秦家大儿媳忽然尖叫了一声。
她指着那妇人的食盒,脸色惨白。
食盒的盖子没有打开,但食盒的竹编缝隙里,正在往外渗血。
血是新鲜的,还没有凝固,一滴一滴落在门槛上,在青石板上砸出细小的血花。
阿鼻母走进秦家大门。
食盒被她轻轻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竹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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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旁,环顾了一圈满屋子的人,嘴角慢慢咧开。
当嘴角咧到耳根时,嘴里所有的舌头同时蠕动了一下,百十条舌头的舌尖顶着牙缝挤出声音,从同一个喉咙深处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娘来晚了。让你们饿着了。来,吃吧。”
她自己打开了食盒。
食盒里是一盘凉拌口条,切得极薄,薄到能透过肉片看到盘底的花纹,每一片都大小均匀,码得整整齐齐,边缘浇着一圈暗红色的酱汁。
酱汁还在冒热气,但肉片是冰凉的。
秦家人看着那盘口条,没有人动筷。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因为他们都注意到了一件事。
那盘口条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
不是热气蒸出来的颤动,是每片肉片本身的肌肉纤维还在抽搐。
戚先生今天动心了吗
阿鼻母拿起筷子,夹起一片,送进嘴里。
她嚼了两下,嘴里传出一声极短极细的尖叫,然后安静了。
她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溢出的酱汁,露出一个慈祥的、像是过年时看着满桌儿孙吃自己做的年夜饭那样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了。
这一次,从她嘴里传出的是秦家每个人的声音。
她先用秦老太爷的声音说:“老头子,这口条切得真薄,我活着的时候你最爱吃。”然后又换成秦大儿子的声音:“爹,你别吃。那是——”话未说完,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断了。
秦大儿子忽然捂住了嘴。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啊啊”的气声,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舌头还在嘴里,但他感觉不到它了——不是被割掉了,是舌头不受控制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舌根下方钻了进去,取代了他的舌头的位置。
紧接着屋里所有人同时捂住了嘴——老太爷、大儿媳、大孙子、刚会说话的小曾孙——所有人都捂着嘴,发出同样的“啊啊”声。
满屋子的人张着嘴,互相看着对方黑洞洞的口腔,却发不出任何成词的声音。
阿鼻母慢慢站起来,用老太爷亡妻的声音说:“老头子,你还有一句话没对我说。四十年了,你一个人憋在心里。今天过年,你说出来吧。”她微微俯身,把耳朵凑近老太爷的嘴唇,嘴角仍保留着那个弧度。
老太爷嘴唇剧烈地哆嗦着,舌根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他的舌尖探出了一半,又被什么东西拽了回去。
他发不出声。
阿鼻母点了点头,像是在等一个早就知道等不到的答案。
她直起身,用自己那上百条舌头叠加的、扭曲的、此起彼伏的声音轻声说——“别急。你们的舌头都去娘嘴里了。娘帮你们说。”
她开始替秦家每个人说话。
用大儿子的声音说出他藏在心里三十年的话:“爹,我恨你。你偏心老二。你把祖宅留给他,把田产留给他,把娘留下的镯子也给了他——我什么都没有。每年除夕在你跟前跪着夹菜,你说我懂事。我只是不敢说。”
用大儿媳的声音说出她这辈子最恶毒的念头:“婆婆死得好。她不死,我伺候她一辈子。她死了,我才活得像个媳妇,不是丫鬟。她遗像前那碗供饭我每次都少盛半勺,反正她尝不出来。”
用二儿子的声音说出他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大嫂,我喜欢你。从你嫁进这个门第一天就喜欢你。我知道这是畜生不如,但我就是喜欢你——比喜欢我自己的媳妇还多。”
每说一句,秦家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但没有人能反驳——因为那些话确实是用他们的声音说出来的,而他们的舌头正在阿鼻母的嘴里替她充当这些话的声源。
他们拼命摇头,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鼻涕糊了一脸,小曾孙捂着耳朵缩在墙角,想哭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他的舌头太小,被阿鼻母放在最里面,和最老的几条舌头挤在一起。
阿鼻母说完最后一句,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