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极古老的铜镜,背面的镀层不是银,而是一层被压扁后磨光的皮——谁的脸皮已不可考,只知道皮的主人照了这面镜子上万年。
上万年里她对着镜子梳头、画眉、贴花黄,对着镜子笑,对着镜子哭,对着镜子恨自己老去的容颜,对着镜子诅咒那个一去不回的负心人。
她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灌进了镜面里,一层一层地叠上去,叠了上万年。
直到她死后,那些情绪从镜面中凝结出了一个“她”。
她没有脸。
她的脸是一面光滑的镜面,映着每一个看向她的人的面容。
你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你只知道她此刻借了谁的脸来对你说话。
她有一个执念——她不相信任何人。
不是那种“怀疑一切”的不信,是更深层的、哲学层面的不信。
她不相信你所谓的“自我”是真的。
她觉得你们都是镜子,映着别人的期待、别人的评价、别人眼中的你。
而真实的你,早就躲到镜子后面去了。
她要把那个躲在镜子后面的你揪出来,让你看看——你什么都不是。
你只是一面镜子,映了别人的一辈子,忘了自己是谁。
她把这个过程叫做“卸妆”。
这一年春天,镜鬼选了一座城。
城叫明镜城,以制造铜镜闻名天下。
明镜城的铜镜远销四海,每年春天还会举办“镜花会”——姑娘们对着铜镜梳妆打扮,在镜前戴上最美的花,然后走到街上比美,胜者可得一面由城中名匠亲手打磨的水银琉璃镜。
这一年镜花会前三日,一面铜镜出现在明镜城的城门口。
这面铜镜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巴掌大小,黄铜包边,镜面微微泛黄,镜背上花纹模糊,看起来像是哪个行脚商人遗落的便宜货。
被人捡起来挂在城门内侧的墙上,旁边贴了张纸条——“失物招领”。
第一天,一个卖豆腐的妇人路过,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巾。
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平凡的、苍老的、被油烟气熏得蜡黄的脸。
但她没有走。
因为她发现镜子里那张脸似乎比她本人好看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眼角没有那么垂,嘴角没有那么苦。
她以为是镜子镀得好,没有在意。
第二天,城里的人发现这面镜子前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水银琉璃镜——那是从附近几个镜铺里搬来的,排列得整整齐齐,镜面朝外,把铜镜的光反射出去,任何路过的人都无法避开自己的倒影。
有人开始议论说这是今年镜花会的预热布置,也有人发现不太对——因为所有镜面里映出的自己都在笑。
而他们并没有笑。
第三天,镜花会前夜,一面铜镜变成了一百面。
一百面镜子被放在明镜城的每一处角落——城门、街角、井边、树下、床头、梳妆台上。
没有人知道是谁放的。
每个人都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但镜子里的人和他们不一样——眼角更好看,嘴角更好看,笑容更完美。
每个人都在镜子前多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多看自己一眼。
因为镜子里的自己太完美了,完美到让人离不开。
第四天清晨,镜花会如期举行。
姑娘们走上街头,穿着最美的衣裳,戴着最美的花,对着沿街的铜镜欣赏自己的倒影。
所有人都觉得今天的镜子特别亮——不止亮,镜中的自己似乎在对自己说话。
不是真的开口说话,是那种表情——当你心里在想一件事,镜子里的你忽然眨了眨眼,像是在说“我懂”。
日上三竿时,第一个出事的姑娘倒在了明镜城最繁华的十字街口。
她站在一面水银琉璃镜前,忽然开始尖叫。
她尖叫着用手指抓自己的脸,指甲嵌进皮肤里一道一道往下撕,皮肉翻卷,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她还在抓,抓到露出颧骨的骨面,抓到血流进眼睛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旁边的人扑上去按住她的手,但她在被按倒的那一刻用力睁开了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已经被抓烂的倒影,嘴唇翕动,反复重复同一个词——“太美了。太美了。太美了。”
她说镜子里的人太美了。
她要把自己的脸撕下来,换上镜子里那张脸。
这个姑娘的名字后来被从县志里抹掉了。
但明镜城的老人至今还在私下里传她最后的样子——她躺在血泊中,被撕烂的脸皮碎片散落一地,而铜镜里她的倒影仍然完好无损,正对着地上抽搐的她露出一个微笑。
就在满街姑娘尖叫逃散的同一时刻,镜鬼站在明镜城最高的钟楼顶上。
她的身形是透明的,只有当她侧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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