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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点燃灯笼、还没端起铜秤、还没抽出银针时的脸。
那六张脸在水底同时睁开眼睛,对着水面上方那个已经空了的六角桌,同时说了一句话。
话的内容被水声遮住了,但六角桌上的残酒在她们说完之后自己少了一小半。
往生引渡者从归墟树下站起来,用骨针在幡杆上刻下最后一笔。
这一笔的刻痕深度与柳青瓷第一次从自己手指上抽出一根骨刺时刺入皮肤的深度相同,与沈黄粱第一次用纺轮碾压人牙时牙釉碎裂的脆响同频,与殷婆婆第一次用剪刀在红纸人心脏位置扎孔时纸面撕裂的纹理一致,与孟七娘第一次用肋骨刻字时针尖与骨膜摩擦的温度同温,与顾三娘第一次用铜秤称量香火时秤杆倾斜的弧度同度,与苏红袖第一次从自己魂魄中抽出魂丝时心口的刺痛同感。
六条线在幡杆顶端同时收束,又同时散开,归入幡内。
骨针的针尖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六色纹路——换骨、织梦、剪纸、招魂、燃香、绣魂。
往后幡内所有因果丝线的编织都会带上这六种力量的特质。
有的因果需要将旧的剥离才能让新的生长,有的需要在梦境与现实之间找到一条不会断的丝线,有的需要用剪刀剪开才能让真实的自己走出来,有的需要刻在骨头上才能被记住,有的需要烧成灰才能被放下,有的需要绣进布面才能被看见。
镜花六诀被完整收割。
不是收割她们的罪,不是收割她们的受害者,是收割她们留在水阁地基里的那一小截魂丝——那截魂丝是她们在无数次选择中唯一不敢碰的东西。
她们敢换别人的骨,不敢换自己的;敢织别人的梦,不敢织自己的;敢剪别人的纸人,不敢剪自己的;敢招别人的魂,不敢招自己的;敢称别人的香火,不敢称自己的;敢绣别人的魂,不敢绣自己的。
万魂幡把她们最不敢碰的那根丝线从水底捞了起来,编回归墟草原上新长的六株植物——白骨树、梦丝草、红纸花、人油灯、香火炉、银针藤。
六株植物在归墟草原正中央围成一个极小的圆环,圆环中央是空的。
那是留给她们下一次聚首的位置。
但下一次聚首,不需要再等百年。
每当归墟草原上的风吹过这六株植物时,她们就会在风中听到彼此的声音——不是执念,不是牵挂,是六个普通人在年关将至时聚在一起吃一顿便饭时那种寻常的、不需要铺垫的、随口说出的寒暄。
归墟树主干深处那行字——“幡主未审”——旁边的问号上,多了一道极细的六色光纹。
不是往生引渡者刻的,是那六根魂丝在幡杆顶端收束时自行在问号上绕了一圈。
问号没有变成句号,但它那弧线下方的点变成了六瓣花的形状。
六瓣花在归墟树的树皮上缓缓旋转,每一瓣都朝向不同的方向——那是六个人各自推开的门的朝向。
门外的路还很长,但她们已经不需要再在水阁里等百年了。
她们只需要在各自的门里转过身,就能看到水阁的水面上那六朵花还在开着,花心上系着彼此托付的六根丝线,丝线的另一端握在六个已经不再害怕推门的人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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