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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怕您挂念,特意先来告知一声。”
“有劳沈大人费心。”于璞垂下眼睑,茶汤里映出他紧抿的嘴角,他清楚,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沈骐开始简洁叙述事情经过,如同复述一份卷宗:画舫老板身份可疑,周姓公子和一名女子遇刺,血溅纱帘。
而于家二公子,刚好在现场,锦衣卫赶到时,他正瘫在舱门外瑟瑟发抖。
话音刚落,老管家的脚步声就急促地传来,气喘吁吁地喊道:“老爷!二少爷……二少爷回来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人影几乎是跌进书房,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年轻的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嘶哑:“大哥……我不是故意要害淑雅的……那些话都是气头上说的……”
沈骐站起身,朝着于璞无声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廊下的阴影里。
门帘落下的瞬间,于璞的手已经扬到半空,掌风带起衣袖的声响,可最终这巴掌还是没有落下去。
许多年前的画面突然浮现在脑海,也是这样的夜晚,瘦小的弟弟缩在墙角哭泣,肩膀一抽一抽。
那时他走过去,握住了弟弟冰凉的手。
扬起的胳膊缓缓放下,于璞闭上眼,再开口时,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你记住,你只是路过这里,听到动静看了一眼,其他的事情,一概不知。”
他往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杀人的是画舫老板,他刺杀了周公子和那名女子,想要逃跑,却没能成功。
你明白吗?”
年轻的男子仰起脸,泪水和冷汗混在一起往下流。
“今年的会试你不用去参加了。”于璞别开视线,“明天一早,动身回老家静养三年,三年之后,再做打算。”
他朝门外抬了抬手,老管家连忙上前,扶起瘫在地上的于家二少爷,踉跄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尽头。
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于璞跌坐进椅子,背脊靠在冰凉的檀木椅背上,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更鼓声隐约传来,一声接着一声。
他知道,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已经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看不见,却沉重无比。
血脉亲情是斩不断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
抛弃弟弟?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他彻底碾碎。
不仅仅是因为骨肉相连,若是真的把弟弟交出去,明天朝堂之上,那些清流同僚的目光就会变成淬毒的尖针。
恩师会面无表情地拂袖而去,就当从未有过他这个门生,东宫讲席的位置,也会换上别人。
自己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深夜烛火下的批注、御前反复斟酌的奏对、心系社稷民生的抱负,都会变成市井酒肆里的笑谈。
一个连亲手养大的弟弟都能舍弃的人,谁还敢靠近?谁还敢托付真心?更何况,这桩命案牵扯到争风吃醋,还闹出了人命,死者还是烟花女子,这般荒唐污秽的事,足以让他身败名裂,永世无法翻身。
这个污点,必须彻底掩埋,永远不能让人知晓。
这个决定如同一块寒冰,从喉咙滑进胸腔,带来刺骨的寒意,却也让他异常清醒。
他清楚,一旦踏上锦衣卫这条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可那又如何?书斋里的圣贤道理,根本解不了眼前的燃眉之急。
想要实现心中的抱负,有些路,就算再肮脏,也必须走下去。
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的微光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近乎冷酷的平静。
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边,垂手站立。
“去。”于璞的声音有些干涩,却十分沉稳,“请礼部的孔主事来府中一聚,就说……有旧日之事相商。”
仆人的身影消失在廊下的阴影里,于璞重新坐回椅子,静静等待。
孔祥,是他的同乡、同年,此人向来八面玲珑,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圆滑世故。
从前于璞最厌烦这样的人,觉得有失士人风骨,可如今,风骨是最没用的东西。
他需要的,是一把能钻营、能周旋、能在灰色地带行事的利刃,这把刀,既要锋利,又要足够听话。
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书房门外,步伐小心翼翼。
门被轻轻推开,孔祥弯腰走进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谨慎:“于阁老……”
于璞打断他的客套,眉头习惯性地皱起,随即又刻意舒展:“研之,这是私宅,不必如此多礼,就像往日同年相聚一样就好。”
孔祥明显愣住了,肩膀微微一动,于璞捕捉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难以置信,那是久旱逢甘霖的激动,夹杂着受宠若惊的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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