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上扬，没有再多说什么。

    沉重的殿门在身后合上，内阁值房里紧绷的气氛，才随着皇上的离去慢慢舒缓。

    几位身穿绯色官袍的老臣，都松了松领口，无声地吐出一口长气。

    “怀玉。”首辅范曾的声音有些干涩，看向窗边的于璞，“陪老夫出去透透气。”

    于璞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阁老。”

    他快步上前，伸手想搀扶范曾的胳膊，却被老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挡开：“还没到需要人搀扶的地步。”范曾自己站稳身子，率先朝门外走去。

    外面的天色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风里带着雨前的湿气。

    老人抬头望着天空，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怀玉，你有多久没去我府上走动了？你师娘前几天还念叨，不知道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于璞垂下眼帘，师娘或许真的挂念过他，可他记得清清楚楚，范府的大门，总是对他紧闭着。

    门房的面孔早已模糊，只有那些千篇一律的推脱之词格外清晰：老爷歇息了、老爷还没回府、老爷正在会客……一次、两次、三次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踏去过范府。

    此刻老师这般询问，他该如何回答？难道直说，不是学生不想去，而是您府上的门槛，学生迈不过去吗？

    话到嘴边，终究转了弯：“是学生疏忽了，明日我就去给师娘请安。”他的语气低沉而恭敬。

    范曾又叹了口气，这声叹息混在潮湿的风里，很快消散：“刚才殿上的情况，你也看到了。

    皇上觉得我老了，不中用了，恐怕我这把老骨头，也该回老家养老了。”

    “老师精神尚好，朝廷如今正是用人的时候，离不开您坐镇。”于璞顺着话头回应，言辞恭敬，挑不出半点差错。

    花白的胡须随着说话轻轻晃动，范曾摇了摇头：“哄孩子的话罢了。”他的目光落在于璞身上，“这么多学生里，我最看重的，一直是你。”

    于璞微微低头：“这些年，全靠老师栽培提携。”这句话没有半分虚假。

    前几年，师徒二人步调一致，心意相通。

    可不知从何时起，大概就是这两年，两人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分歧像藤蔓一样无声蔓延，把彼此隔得越来越远。

    “等我告老还乡，次辅徐阁老就会接任首辅之位。

    你清楚我和他之间的旧怨，你还在内阁任职，若是有机会，替我照看一下那些不成器的门生吧。”

    几十年来，这位首辅说话总是洪亮如钟，神情肃穆，让文武百官不敢直视。

    可此刻，于璞只看到一个普通的老人，疲惫从皱纹里一点点渗出来。

    对于老师突如其来的亲近，于璞没有拒绝。

    沈骐让他明白了结盟的重要性，正是因为和沈骐结盟，他的几位亲信才能身居要职；正是因为和沈骐结盟，东厂督主才把操办国宴的重任交给了他；也正是和沈骐并肩作战，皇上才重新注意到他。

    就连一向冷淡的老师，也主动来找他说话了。

    所有变化的根源，都在于那场结盟。

    如今老师托付他照拂门生，于璞心底的坚冰，悄悄融化了几分。

    他隐约感觉到，属于自己的机会，就要来了。

    皇宫之内，国宴即将开始。

    天色昏暗，风里带着雨前的土腥味。

    皇上在深殿里对着三清神像缓缓躬身，香烟缭绕之中，他忽然开口，语气平静：“三宝，朕要服用一颗龙虎丹。”

    身旁传来沙哑的回应，如同枯叶摩擦：“陛下，这丹药会耗尽您的元气。”

    “服下之后，朕还能撑几天？”

    “三天。”

    “足够了。”皇上转过身，烛火在他眼底跳动，“朕不想让那些人，看到一个虚弱不堪的大明天子。”

    沉默许久，那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遵旨。”

    前阳门外，石阶被清晨的露水打湿，显得暗沉。

    各地藩王和远邦使者沉默着列队前行，衣袍摩擦的细碎声响里，透着共同的紧张。

    他们都垂着眼，目光偶尔交汇，又迅速移开，如同冬夜里偶然闪过的火星。

    宫门深处，看到那些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身影时，好几个人的脚步，都微微顿了一下。

    就是这些人，这个念头无需说出口，却清晰地映在每一双骤然收缩的瞳孔里。

    几位藩王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戏台已经搭好，只等锣鼓敲响。

    大殿内香烟缭绕，群臣山呼万岁的声音落下后，御座上的皇上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块：“今日设宴，朕与诸位同饮。”

    酒杯还没送到唇边，一个身影就从席位上站了起来：“陛下，殿上还少了一个人，这‘同庆’二字，恐怕说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