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喊出了多年未曾用过的旧称，“历经三朝风雨，辛苦你了。”

    范曾猛地跪倒在地，呜咽的哭声闷在衣袖之中。

    殿内众人都低垂着眼帘——谁都知道这位老臣落泪的缘由。

    新帝登基之日，便是老臣辞官归乡之时。

    他哭的不是龙榻上渐渐冰冷的帝王，而是即将从手中溜走的权柄，是明日朝堂之上，再也不会被人恭敬喊出的“首辅大人”这四个字。

    皇帝闭上双眼，片刻后又微微睁开：“小韦子。”

    一道身影从阴影里轻步走上前。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眼眶红得真切，和方才那些老臣浑浊的泪水截然不同。

    “这些年，多亏有你陪在朕身边。”

    皇帝的声音轻得如同一声叹息，“否则这卧病在床的日子……朕未必能熬到今天。”

    “陛下……”

    年轻宦官的声音哽咽在喉咙里。

    “往后，京都的安稳太平，就托付给你和沈炼了。”

    皇帝的手指在锦被上轻轻蜷缩，“京城街市不乱，太子才能安心读书，文武百官才能踏实处理政务。”

    这话一出，殿内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龙榻上的天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再一次把东厂的位置，牢牢钉在了新朝的权力棋局之上。

    “奴才……遵旨。”

    皇帝的目光最终落在身旁，指尖触碰到发妻微凉的手掌。

    他收拢手指，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往后你代为处理朝政时，记得多听听内阁的意见，切莫独断专行。”

    皇后的睫毛轻轻颤动，低头应道：“臣妾记下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细微声响。

    片刻之后，龙榻上的人永远闭上了眼睛。

    无尽的哀恸如同潮水般涌来，淹没了殿内的金砖地面。

    许仕林从跪着的人群里站起身，袍袖挥动带起一阵风。

    他抬高声音，字字句句砸在寂静的殿内：“先皇已然驾崩，江山社稷不可无主，应当立刻拥立太子登基即位。”

    话音落下，他便转头看向殿门口那个按着绣春刀的身影。

    “锦衣卫指挥使沈骐，”他的语气里带着平日里发号施令的傲慢，“立刻封锁皇宫各门，严查各殿往来之人，不得有半点差错。”

    沈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有人抢先说话了。

    那个穿着明黄团龙袍的小太子抬起头，一双哭肿的眼睛直直盯着许仕林，稚嫩的嗓音虽然沙哑，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发号施令？我师傅才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轮得到你来调遣？”

    殿内响起一片细碎的抽气声。

    许仕林脸上的得意之色瞬间僵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目光慌乱地看向帘幕后半遮着的曹皇后，却只看到一片静止的衣角。

    这么多年来，许仕林一直被范曾压过一头。

    如今先帝驾崩，临终前分明已经示意老首辅辞官归乡。

    他等了太久，几乎已经触碰到首辅之位的权柄。

    所以当殿内哭声稍停，他便急不可耐地站出来，想要牢牢抓住这份觊觎已久的权力。

    可他忘了，龙椅上即便坐着的是个孩子，那也是真龙天子。

    更忘了自己第一个就选错了立威的对象——那个站在阴影里的锦衣卫指挥使，从来都不是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新帝的呵斥声还萦绕在殿梁之间。

    许仕林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都刺在自己背上，又烫又疼。

    他低下头，盯着金砖地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耳朵里嗡嗡作响。

    皇后擦去脸颊上的泪痕，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那就依各位大臣的意思吧。

    往后……我们母子二人，还要仰仗各位多多扶持。”

    殿中安静了一瞬。

    角落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内阁首辅范曾缓缓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许仕林身上。

    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在他嘴角停留片刻，又迅速消失。

    许仕林啊许仕林，隐忍谋划了这么多年，怎么偏偏在这个关键时候，就沉不住气了呢？他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

    “国家不可一日没有君主。”

    范曾开口，每一个字都分量十足，“当务之急，是请太子尽快继承大统。”

    话音落下，四周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首辅大人说得极是。”

    “太子殿下登基，才能安定天下，告慰先皇在天之灵。”

    附和的声音此起彼伏。

    即便这位老首辅即将卸任归乡，数十年积攒的威严依旧震慑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