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臣前列，皇帝又一次把褒奖赐予英国公张英，以及那些还未卸下甲胄的将士。

    等到队伍启程返回京城，天色已经接近黄昏。

    风来得毫无征兆。

    仪仗最前方那面黑色大旗，在一声裂帛般的锐响中骤然倾倒。

    队伍还没望见城门，御辇左侧的轮轴竟然毫无缘由地脱落，沉重的车厢猛地一倾，随即停了下来。

    四下骤然死寂，只剩下秋风卷过枯草的窸窣声响。

    辇内过了许久，才传出一句：“回宫吧。”那声音里的疲惫，压过了整日军演的振奋。

    夷狄使臣们刚回到驿馆，就伏案疾书，奏表连夜送入礼部衙门，接着便是收拾行装、喂饱马匹。

    他们必须把这几日的见闻——尤其是那场军演与归途的意外——尽快带回草原与大漠。

    瓦剌使团驻地深处，灯火通明。

    坐在上首的年轻人鼻梁如鹰喙，此刻正把一只银杯狠狠摔在地上。

    碎裂声中，他斥责的对象却站得笔直，脸上覆着的银面具映着跳动的火光。

    “西域闻名的高手，竟然连一个女子都看不住？”

    “大汗息怒。”面具后的声音平稳无波，“与慕容家的线索已经接上，京城里，很快就会有一场大动静。”他微微前倾身体，压低语速，“若是一切按照我的谋划进行，大明腹地将会打开一道缺口，到时候铁骑南下，再无任何阻隔。”

    他缓缓说出自己的计划，鹰钩鼻的青年听着，眼底渐渐燃起灼亮的光，如同嗅到血腥的夜枭。

    “听着倒是像那么回事。”青年终于向后靠去，指节敲了敲椅臂，“那便去做，让我看看你们的本事。”

    银面人躬身行礼，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青年的声音追了上来，“锦衣卫那个姓沈的宅子，眼线不要撤。”

    脚步顿住，银面人没有回头，只从喉间挤出一丝冰冷的声响：“他欠下的血债，总归是要还的。”

    等到那身影消失在帐外，青年才侧过脸，望向阴影中一直静立的属下。

    “依你看，他们这番谋划，能有几分胜算？”

    瓦剌使臣沉默片刻，报出一个数字：“六成。”

    “六成，已经足够了。”帐篷里的男人声音里压着某种跃动的情绪，“今夜就拔营，回草原去，喂饱战马，磨利刀锋。

    不用再等三年，几十天的时间，就足够了。”

    旁边鹰钩鼻的年轻人呼吸急促起来：“父汗若是得知，定会畅快大笑。”

    “是的，汗王。

    虽然没能抓到那个人，但这个消息，也算一份不错的收获。”

    锦衣卫指挥使的府邸深处，英国公张英与王语嫣的目光，都落在那个新来的女子脸上，半晌没能移开。

    烛火摇曳，映得那张面孔仿佛笼着一层柔光。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张英的声音很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她顿了顿，又感叹道，“如今我总算明白，为何朝廷总对西域用兵了。”

    她甚至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女子的脸颊，触感微凉，细腻得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玉。

    “可惜我不是男子，”张英收回手，摇了摇头，“否则，怕是也要为你神魂颠倒。”

    王语嫣没有接话，视线悄悄转向一旁静立的沈骐。

    他垂着眼眸，神色平淡，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她抿了抿嘴唇，才轻声问道：“香香公主……往后就一直住在府里吗？”

    沈骐轻轻点头：“是。

    她的故国已经化为焦土，亲人全都离世，如今心里除了仇恨，再没有其他依靠。”

    王语嫣眼波微动，先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被这番话冲散了。

    她走上前，握住香香公主冰凉的手，唇角弯起柔和的弧度：“那便安心住下，正好，我也多了个能说说话的同伴。”

    香香公主抬眼，望进对方清澈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怜悯，只有一种纯粹的暖意。

    她鼻尖微微发酸，低声道：“多谢两位姐姐。”

    “该用饭了。”张英笑着岔开话题，“只是不知，江南的菜式合不合你的口味。”

    “没关系的。”香香公主摇了摇头，声音渐渐有了些力气，“日后，我也能为姐姐们做些西域的点心。”

    三个年纪相仿的女子围在一起，不过片刻，生疏感便淡去，低语与轻笑轻轻弥漫开来。

    沈骐站在廊柱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肩头那无形的重担，似乎悄然卸下了几分。

    夜色漫过屋檐时，沈骐刚在厅中摆好宴席。

    王语嫣正摆放碗筷，英国公张英与香香公主还没落座，一道身影就撞开了房门。

    来人走得急切，袍角还沾着露水，脸色沉得像一块生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