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宅大院里对镜梳妆的普通女子。
“我母亲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抱着我在庭院里赏花看景了。”她忽然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沈骐默默移开视线,空气中飘着若有若无的檀香气,还混着墨锭研磨开的淡淡苦味。
这位英国公对子嗣的执着,总让他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就像一把锋利的出鞘利剑,却被拿来修剪庭院的枝桠。
“陛下还在宫中等候。”他最终只说出这句话,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风,脚步声在长廊里急促远去,只留下一片寂静。
那日的圣旨,在午后传遍了朝廷六部。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各个官署间响起,如同秋日落叶拂过石阶。
有人放下手中茶盏,任由渐凉的茶水在案头晕开深色水渍;有人反复摩挲官袍袖口的绣纹,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先皇驾崩的那个夜晚,朝中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盘算——算计自己距离权力中心又近了多少,谋划如何在新朝站稳脚跟。
没人在意乾清宫里渐渐失去温度的遗体,更没人惦记躲在帷幕后瑟瑟发抖的年幼新君。
直到这道圣旨,把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摊开在阳光之下。
诏书上没有华丽辞藻,只是平实记录着:有人整夜守在灵前尽孝,有人为先帝整理遗容遗物,有人紧紧握着年幼新君的手,一直守到天色微亮。
这些文字如同细针,轻轻戳破了许多人精心维持的体面模样。
消息传到慈宁宫时,曹太后正用银签拨弄香炉里的香灰。
她乍一听闻,猛地站起身,腕间的玉镯撞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可等她真正看完抄录的圣旨内容,满腔怒意忽然沉了下去,沉入更深更冷的情绪里。
她想起那些彻夜难眠的夜晚,烛火在纱帐上投下晃动的影子,自己伏在案前,一遍遍推演朝堂可能出现的派系纷争,盘算每一道奏折背后隐藏的立场。
她想起自己如何仔细描画眉形,挑选最庄重的头饰,在镜前练习威严的仪态,却唯独忘了去偏殿,看看那个刚刚失去父亲的孩子。
香炉里的香灰彻底凉透,曹太后松开手,银签落在绒毯上悄无声息。
她唤来侍女更衣,指尖触到宫装上繁复的刺绣,金线在掌心留下凹凸的触感。
“去养心殿。”她沉声吩咐。
内侍通报的声音还没完全落下,年幼的新君就放下了手中的笔,墨迹在宣纸上慢慢晕开,像一团化不开的浓黑夜色。
他心头的弦绷得紧紧的,本以为会迎来一顿严厉斥责,甚至更糟糕的局面。
可当身着深色宫装的曹太后踏入殿内,目光触到儿子消瘦凹陷的脸颊和眼底的乌青时,所有准备好的苛责都堵在喉间,化作哽咽。
她快步上前,双臂紧紧抱住单薄的孩子,肩膀止不住地颤抖,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灵堂里盘旋。
随后她又转向先帝的棺椁,伏在上面,哀恸得难以自持。
站在角落的沈骐,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袖口纹路,心中暗道:这位太后,骨子里或许并非全然冷酷无情,至少此刻流下的眼泪,是真切的。
哭声渐渐停歇,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
曹太后用绢帕擦了擦眼角,视线转向一旁静立的沈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沈卿,过去的种种恩怨,就让它随风消散吧。
哀家不再计较,也希望你别放在心上。”
沈骐微微躬身,没有多说一句话。
此刻任何言语都是多余,日后究竟是携手共事还是针锋相对,全看她被权力浸染的内心,能否长久守住这一丝清明。
夕阳西斜,光影被拉得很长。
内阁几位老臣、西厂那位总是面带笑意的督主,还有沈骐,一同被召到偏殿,商议次日先帝大殡的事宜。
“先帝生前最喜热闹,”曹太后的声音已经恢复平日的沉稳,只是眼圈依旧泛红,“送他最后一程,一定要办得周全体面,尽显皇家威仪。”
“太后尽管放心,”西厂督主曹正淳立刻上前半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悲戚与恭敬,“奴才一定把差事办得妥妥当当,让先帝的仪仗尽显天家的哀荣与气派。”
内阁首辅许仕林也呈上一份奏折,纸张发出轻微的声响:“先帝的谥号,臣等已经拟定几个方案,恭请太后定夺。”
“就按你们商议的结果来办。”曹太后轻轻颔首,目光随即落在沈骐身上,“沈卿,明日仪仗队伍绵长,街头观礼的百姓必定人山人海。
五城兵马司、六扇门和顺天府衙这几处的协调管控,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臣遵旨。”沈骐沉声应下,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又是西厂揽下核心差事,沈骐在心中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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