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寿凑近沈骐身边，压低声音解释，气息带着阳光晒过的尘土味：老妇人的儿子多年前卷入人命官司，牢中刑讯逼供，被迫认下不属于自己的罪名，斩决文书很快就批了下来。

    这些年，只有这位母亲不肯放弃，一遍遍敲各个衙门的鸣冤鼓，说儿子是清白的。

    “直到陆先生上任，才从旧卷宗里翻出被抹去的真凶名字，把案子的真相彻底翻了过来。”

    沈骐静静站着，苏寿又接连讲了好几件事，全都是积压多年的冤屈旧案，这些杂乱无章的线头，被堂上的陆半仙不紧不慢地一一理顺。

    老瘸子在一旁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一天时间，几十桩旧案，沈骐只觉得指尖有些发麻。

    他原本以为能理清一两件就实属难得，此刻才明白，自己之前的考量太过可笑。

    这哪里是江湖术士，简直是话本里走出的断案奇人，别说知府，就算放在京城的风云漩涡里，也能搅动一方局势。

    “不能让他留在这小地方，太浪费了。”这个念头清晰地冒出来。

    堂前，被百姓称作“陆神仙”的陆半仙弯下腰，扶起泣不成声的老妇人，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却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他又转向众人，承诺朝廷会拨下银钱，让无依无靠的百姓晚年有安身之所。

    这话如同石子投入湖中，激起汹涌的欢呼。

    人群的声浪将两人送回府衙内院，厚重的门隔绝了喧闹，只剩庭院里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陆半仙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捉摸不透的笑意，看向沈骐：“贤侄，你从那些贪官污吏家中抄出的钱财，十之八九都是安平百姓的民脂民膏，你看是不是可以……”

    话没说完，意思已经明了。

    沈骐没等他说完，干脆地笑道：“世伯放心，那些钱财原封不动留下，既然取自此地，自然要用在安平百姓身上。”他答应得毫无犹豫，眼前这位是意外发现的奇才，多留些好印象，总有好处。

    陆半仙点了点头，笑意更深：“这样最好，数万百姓的感念，都会记着你的好。”

    沈骐没再说话，看着对方走向书案的背影，心里的念头越发坚定，无论如何，都要让此人跟自己一同离去。

    沈骐收回目光，窗外天色已经渐暗，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开口：“以您的眼界才干，小小的一府之地，怕是拘束了您的本事。”

    陆半仙只是抬了抬手，动作随意得像拂去落叶：“不过图个新鲜，做几天地方官，尝尝滋味罢了。”

    劝说显然徒劳，沈骐不再多言，点了点头：“也好，那您先在此安顿，等我从北边回来，再与您详谈。”他心底另有盘算，权力的滋味一旦沾上，极少有人能轻易放下，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例子。

    临别前，沈骐想起北疆局势，脚步顿住，侧身问道：“北疆形势复杂，世伯可有什么提点晚辈的？”

    陆半仙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四个深色绸布缝成的小袋，递了过来：“相识一场，这个给你。

    若是遇到疑难、拿不定主意时，可拆开一个，或许能帮你拨开迷雾，记住，不要轻易动用。”

    沈骐接过轻飘飘的绸袋，指尖触到冰凉的绸面，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智者赠锦囊的传说，没想到自己也能遇上这样的际遇。

    次日清晨，三千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离开城池，俘虏和牢中罪囚暂时留在原地，等候他们归来处置。

    马蹄踏在官道硬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了许久，沈骐终究按捺不住心底的躁动，勒住缰绳，让马放慢速度，与身旁背脊微驼的老瘸子并行：“你说，那位陆先生会不会只是故弄玄虚？这袋子里到底装的什么？我现在拆开一个，他会不会察觉？”

    老瘸子咧开嘴，笑声干涩：“他不是说了吗，心中有疑就可打开，你现在不就是满腹疑虑？”

    这话如同细针，刺破了沈骐心底的顾虑。

    他迫不及待从怀中摸出一个绸袋，指尖微颤地解开丝绳，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笺，展开后，上面只有飘逸的八个字：勿忘所诺，慎启。

    老瘸子凑过来瞥见，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大，吸了一口气，语气满是叹服：“我现在信了，他恐怕真有凡俗难及的本事。”

    队伍继续向北行进，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扑打在脸上，带着边地特有的粗粝寒意。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踏入北地，路途向着更寒冷的地方延伸，每前进一步，脚下的土地就更坚硬，风刮在脸上如同钝刀割肉，队伍行进速度不得不放慢，喘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若不是领头的沈骐身怀异禀，光是粮草和装备的供给，就足以让这支队伍困在半路。

    四野空旷，人烟稀少，走了许久，偶尔才能遇见零星的聚居点。

    即便遇到当地人，这些异族百姓看见大明官差，眼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