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僵立原地，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自己身为一派宗师，竟被这般冷落在旁，如同墙角一抹无人在意的尘埃。

    宋远桥的目光自始至终没有偏向她半分，这份刻意的漠视，比任何厉声斥责都更伤颜面。

    谁都知晓，武当宋大侠向来温厚谦和，一言一行都是武林中人的典范，今日这般反常，缘由再清楚不过——她门下弟子惹出的祸事，终究牵连到了这位权倾朝野的贵人。

    江湖门派看似超脱尘世，可朝堂之上的一句话，便能决定一方宗门的兴衰荣辱。

    想当年全真教声势何等浩大，不过是得了皇帝御笔亲题的匾额，便一跃成为武林翘楚；再看东海桃花岛，自从岛主的徒孙被迎入宫中封为国师，往日孤悬海外的小岛，如今风头之盛，几乎盖过终南山。

    武当能有今日的鼎盛气象，坐拥这云雾缭绕的仙山福地，也从不是凭空得来。

    当年张三丰真人向宫中进献炼养丹丸，才是敲开权势之门的关键。

    这些道理，灭绝师太怎会不知，也正因为看透了这一层，一股寒意才从脊背缓缓爬升。

    自己的徒弟行事不慎，触怒的竟是这样的人物，偏偏宋远桥的独子又牵扯其中。

    这位武当掌门此刻心中盘算的，早已不是眼前的颜面得失，而是武当山未来数十年的兴衰根基。

    倘若日后继承武当道统的是宋青书，而朝堂之上却坐着一位对武当心存芥蒂的重臣，这念头足以让任何一位掌门夜不能寐。

    宋远桥此刻所有的谦卑热络，将她视若无睹的急切，无非是想在祸根深种之前，亲手将其拔除干净。

    一行人缓缓步入武当大殿，殿内光线略显昏暗，铜炉中升腾起青烟，裹挟着一丝清苦的药香。

    那位被称作武国公的沈骐，被引到上首位置落座。

    宋远桥再次躬身行礼，语气里的恭敬几乎要溢出来：“国公稍作等候，我已经派师弟去请家师出关。”

    他转头对张翠山低声嘱咐几句，张翠山立刻转身走入后殿。

    宋远桥则在下首找了位置坐下，目光始终牢牢盯着上位的沈骐，仿佛殿中再无其他人。

    灭绝师太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只觉得焦躁如同蚁虫啃噬，一点点蚕食着她的镇定。

    殿外山风掠过松针的沙沙声响，反倒把殿内的压抑衬得愈发浓重。

    她看着宋远桥脸上近乎虔诚的专注，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和整个峨眉派，早已成了这盘棋局里最无关紧要、甚至急需剔除的弃子。

    武当张三丰一旦现身，峨眉吞并恒山派的计划便会彻底落空，非但如此，朝廷后续的打压也会接踵而至，峨眉派日后的处境只会举步维艰。

    想到这里，灭绝师太脊背窜起一阵寒意。

    就在这时，身旁的弟子丁敏君凑近低声说了几句，她眼中骤然一亮，转头看向队伍末尾那个纤细的身影：“芷若，你到我身边来。”

    周芷若的注意力全在前方那人身上，直到师父第二次呼唤她的名字，才猛然回过神，轻声应道：“师父。”

    “跟我过来。”灭绝师太带着她走到殿外僻静的角落，沉默片刻才开口，“眼下，峨眉派的生死存亡，就在一念之间。”

    “真的到了这般危急的地步吗？”少女抬眼，眼底带着几分疑惑，“我看那位大人，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

    “你年纪还小，看不透这些人心险恶。”灭绝师太摇了摇头，“朝堂中人的心思，比江湖权谋更深沉，面上带笑、袖藏利刃的事情，从来不在少数。”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芷若，为师有一事托付于你，或许要让你受些委屈。”

    “师父尽管吩咐。”

    “好。”灭绝师太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被决绝取代，她压低声音，在徒弟耳边细细嘱咐一番。

    周芷若听完，耳根微微发烫，垂首沉默不语：“这样做……恐怕不合礼数。”

    “只有这个办法，能化解峨眉的危机。”灭绝师太注视着她，“你不愿意吗？”

    “若是依计行事，往后……就很难再见到师父和师姐们了。”少女眼眶微微泛红。

    “痴儿。”灭绝师太伸手轻抚她的发顶，“等风波过去，你想什么时候回来都可以。”她轻叹一声，“你本是我最看重的弟子，如今……也只能依靠你了。”

    周芷若垂下眼帘，指尖在袖中轻轻收拢：“弟子听从师父的安排。”

    灭绝师太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没有再多说，转身示意弟子一同返回大殿。

    两道身影轻如烟云，悄无声息地回到殿中，没有惊动任何人。

    几乎同一时刻，武当山深处紧闭多年的石门，终于从内部缓缓推开。

    走出来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却透着少年般的红润光泽，岁月在他身上只留下了智慧的痕迹，却没有带来半分衰朽。

    虽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