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卷着咸涩扑在脸上时，三人已能望见远处灰蓝色的海面，沿岸的瞭望木塔渐渐稀疏，最终消失在视野里。

    脚下是松软的沙地，混杂着贝壳碎片，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片海域本是大明最丰饶的宝库，如今岸边除了偶尔爬过的螃蟹，几乎不见人影，倭寇的阴影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着整片海岸，连渔船的帆影都消失不见。

    “守着满地金银，却让豺狼占了巢穴。”老瘸子眯起眼，望着沙滩上的螃蟹，发出一声叹息。

    他们此行并非漫无目的，锦衣卫的密报显示，崔家逃走的嫡系，最后消失的踪迹就在这片海滩。

    人乘船逃走，难保不会带着海寇回来，把怨气撒在沿岸村落。

    沈骐想亲眼看看，那些凶残的倭寇，究竟是什么模样。

    沿着海岸走了几十里，没见到人影，却撞见一队形迹可疑的人，二十来人牵着驮马，马背上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不是倭寇，是贩私盐的马帮。

    绣春刀出鞘的瞬间，那群人脸色瞬间惨白，领头的汉子还想辩解，沈骐没给他机会，几下拳脚过后，所有人都倒在地上。

    到了这种时候，还敢来海边贩盐，真是要钱不要命。

    干这行的都是江湖亡命之徒，刀尖上讨生活，利润丰厚，一趟得手，能逍遥许久。

    他们以为官府的注意力都在海面，没人顾得上私盐，可惜算盘打错，没遇上巡海兵丁，却撞见了更难对付的人。

    兵器叮叮当当地丢在地上，那群人跪在沙地里，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沈骐看着他们，声音低沉，字字如石子砸进沙地：“不怕把命丢在这里？”

    领头的汉子肩膀一缩，堆起笑容，从怀里摸出一颗珠子，夜色里泛着幽光，递了过来：“国公爷，实在是没有别的路走了。

    小的们，跟丐帮乔帮主喝过酒，也曾在夫人跟前讨过一碗水。”

    是个老江湖，沈骐清楚这些江湖人的手腕，各路门路都打得开，出手也阔绰。

    话说到这份上，再阻拦，反倒显得不近人情。

    “走。”沈骐别过脸，吐出一个字。

    那人如蒙大赦，弯腰几乎贴到地面，后退几步，刚转身又停下，脸上的谄媚换成了郑重：“国公爷，我们这趟敢来，是因为交了买路钱，有人保着，倭寇近不了这片滩涂。”

    沈骐眼皮一跳：“谁收的钱？”

    “往东走七十里海面，有一座岛，人在岛上，很少上岸，每次都是小船过来取钱，我们没上过岛。”

    沈骐没有再说话，只是摆了摆手，那人会意，领着同伴和驮马匆匆消失在礁石后。

    滩上只剩风声与海浪拍打的声响，石奎拄着棍子走近，老瘸子跟在一旁，两人都没吭声。

    沈骐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一苇渡江，他一个人可以，可身边这两位，没有木筏能载着他们漂过几十里海面，必须找一条船，或者等岛上的人自己送上门来。

    海风卷着咸涩扑在脸上，几道身影立在滩头，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一个黑点撕开灰蒙蒙的雾气，朝着岸边疾驰而来。

    那东西速度极快，破开浪头的声响却微不可闻，只在海面留下一道迅速弥合的白线。

    等能看清轮廓，才发现是一条船，窄而修长，桅杆上悬着几片旋动的布帆……

    海风卷着浪涛呼啸而过，吹得树叶飞速旋转，发出呼呼的声响。

    沈骐眯起双眼，望向海面，只见一叶扁舟轻飘飘地抵在浅滩上，船头并肩站着两道身影，一高一矮，衣衫被狂风扯得向后飞扬。

    他紧绷的嘴角忽然放松下来，舟上的两人纵身跃下，靴底踩进湿润的沙滩，发出细碎的声响。

    “又碰面了。”沈骐的声音混在海浪声中，清晰传来。

    来者正是陈玄风和梅超风，两人手指若即若离，站得十分亲近。

    这些年，东海桃花岛岛主黄药师的性子，似乎被京城的烟火气磨得温和了不少，竟然容许这两位徒弟结为夫妻，这件事沈骐早有耳闻，如今亲眼看见两人眉眼间的安稳平和，便知传闻都是真的。

    陈玄风率先开口，语气带着笑意：“师父让我们过来，说或许能帮上你的忙。”梅超风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沈骐身后神色焦灼的众人，又重新落回海面。

    沈骐悬着的心瞬间松了下来，三言两语便把当下的困境说明：要寻找一座海岛，岛上的一伙人，手里握着追查案件的关键线索。

    话虽没有说透，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带着咸腥气的海风里。

    夫妇二人对视一眼，陈玄风沉吟片刻，说出了一个海岛的名字。

    这个名字钻进耳朵时，沈骐微微一怔，记忆深处的零碎片段被勾起——那是江湖中的闲言碎语，说的是在中原无法立足的人，逃往东海，在波涛的尽头重新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