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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奎和老瘸子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周。
他们改头换面,就是想亲耳听听、亲眼看看,朝廷颁布的法令,这三日究竟落实了几分,表面的欢腾之下,是否还有暗流涌动。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拍响醒木,讲的不是才子佳人,而是近日城中的变故。
听客们屏息凝神,听到紧要处,忍不住低声叫好。
空气中飘着劣质茶叶的涩味,混合着汗气,却不让人反感。
沈骐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温热的杯壁。
窗外,运河水缓缓流淌,载着货船,也载着无形的讯息。
他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视线,有些事就像水下的石头,风平浪静时看不见,只有潮水退去,才会露出狰狞的轮廓。
他不急着行动,就是在等这些石头,自己浮出水面。
曾经显赫的范府门前,如今连野猫都不愿停留,抄家的官兵早已散去,只剩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屋里躺着的人,胸膛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消息慢慢渗进临安街巷,起初是零碎的叹息,说范曾病入膏肓,两个儿子还在牢里。
可官府的告示一贴出,那些叹息就变成了愤怒,告示上白纸黑字写着田亩、金银、奴仆的数目,像沸水一样泼进百姓眼里。
愤怒来得比夏日雷雨还快,曾经在诗会上称颂范曾的学子,把联名的册子摔在桌上,墨点溅得到处都是。
不到三天,册子上就挤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压得纸边卷起。
街角卖炊饼的老汉也按了手印,他不懂朝堂风云,只记得去年被侵占的三分水田。
局势愈发紧张,城东李府连夜清点地契,天不亮就派人送往衙门。
往日钟声悠扬的寺庙,这几天总能传来争执哭嚎,几个油光满面的和尚被赶出山门,包袱散落一地。
住持站在台阶上念经,声音却微微发颤,说要清净修行,涤荡污浊。
谁都清楚,这股风是从沈骐那里刮来的,茶馆里有人压低嗓子提起这个名字,同桌的人立刻用眼神制止,默默把茶喝到见底。
又过了几日,一匹快马踏着青石板驰入城中,这次的旨意盖着内阁朱印,前半段用华丽的词句细数范曾过往的功劳,字里行间满是温情,读到末尾,语气却软了下来,好似劝慰老友,盼他顺应时势。
宣旨的官员念完旨意,卷起黄绫,院子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床榻上的范曾眼皮动了动,终究没有睁开。
江南的雨丝缠在窗棂上,老瘸子念完旨意,喉咙里憋着一股浊气,把纸卷重重按在案头,盯着沈骐:“您替他铺平道路,得罪人的脏活累活全揽下,如今收买人心的好事,反倒全归于璞了。”
沈骐没有接话,只是看向窗外迷蒙的街景。
离京前的夜谈早就定下这局,总得有人扮黑脸,有人扮白脸,一个动手惩戒,一个出面安抚。
于璞和内阁大臣们都是读书人,无论喊着什么新政,骨子里都守着底线:士人的体面不能撕破,血流成河的场面不能有。
所以当三朝老臣范曾被折腾到油尽灯枯时,他的学生于璞终于站了出来。
旨意传遍江南,许多悬着的心落了地,士族们从字里行间读出深意:朝廷要的是变法,不是赶尽杀绝,闹出人命并非本意。
范家的两个儿子保住了性命,只是发配的文书天不亮就送出城,那座占了大半条街的府邸被抄没入官,朝廷还留了一处小院给范曾容身。
沈骐离开临安那日,听说范曾病倒了,风雨里撑了三十年的灯火,终于彻底黯淡下去。
“往后江南该清净了。”老瘸子搓着手,语气松快,“有范曾这个例子在前,谁还敢阻拦新法?”
沈骐转过身,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弧度:“眼下是顺利了,可现在松懈,还为时过早。”
石奎的跛腿在门槛上蹭了蹭,转过脸来,他们离京已经九十多天,走遍大半个疆域,该查的该看的都已了结,回程的行李都已打点妥当,可这位年轻主子却突然立在窗边不动。
“公子?”石奎又唤了一声。
沈骐的手指在窗棂上轻敲,木纹被刮出细微的响动,两个字从唇间吐出,轻冷又坚定:“倭寇。”
沿海的风总带着咸腥气,有些年份,这气味里会混进铁锈与灰烬的味道。
每隔几年,海平线上就会冒出黑影,像潮水退后礁石上的藤壶,除之不尽。
倭寇来了就抢,抢完就走,马蹄与刀锋席卷村镇,只留下空荡荡的码头和烧焦的屋架。
大半年前的那场清剿后,海面安静了下来,渔网重新撒下,盐田里堆起白盐,贝笼沉入浅湾。
沈骐几乎把这事放下,直到在王家宅院,族长王奕屏退左右,压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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