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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厅的寂静被脚步声划破,不是门房的脚步,而是更加沉稳厚重的足音,由远及近。
黄塘倏然睁开双眼。
黄塘第三次踏入范府宅院时,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咚作响。
他立在门厅之中,能听见内院飘来的丝竹之声,夹杂着模糊的喝彩与笑闹。
守门的老仆垂着眼,如同木雕,连一杯茶水都不再奉上。
三天了,那位归隐的阁老始终不肯露面。
黄塘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他原以为足够的耐心与礼数,能换来一次对话,甚至暗自期望老人会被诚意触动,重新审视朝廷的新政。
如今他才明白,自己大错特错,善意在这里薄如蝉翼,根本撞不破一道紧闭的大门。
他转身朝外走去,青石砖上的影子拉得细长。
既然言语无用,那就只能动用府衙签押房里盖着朱印的文书,还有衙门口沉默待命的差役。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照壁后转了出来,那人穿着锦衣卫同知的官服,步伐间带着久居上位的惯有姿态,正是老瘸子。
黄塘脚步一顿,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老瘸子来了,是不是意味着那位京城来的大人物,也已经抵达临安?
“黄知府?”老瘸子先认出他,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脸色沉下,“你总不会是来这里做客的吧?若真是如此,就算是于首辅的面子,也护不住你。”
黄塘轻轻摇头,苦笑着把连日被拒的事情简单诉说一遍。
话音刚落,老瘸子已然冷哼一声。
“他还真把自己当成掌权的阁老了?”一道声音不算响亮,却如寒刀刮过石面,带着刺骨的冷意,“你也太过天真,真以为等上几日,就能让他回心转意?”
说话之人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圣旨,随手朝着黄塘丢了过去。
“既然丢了几日颜面,今日就亲自把脸面捡回来,若是做不到,丢掉的可就不只是脸面了。”
黄塘双手恭敬接过那道明黄卷轴,指腹拂过织锦面上的云纹,微微顿了顿,才缓缓展开。
目光逐行扫过上面的墨字,胸腔里积压许久的郁结,忽然一点点散开。
他转头看向身旁背脊微驼的老者,深深躬身行礼,语气诚恳又郑重:“刘同知的恩情,我黄塘铭记在心,等返回京城,我定在四海楼连摆三日宴席,专门答谢您。”
老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好似秋风穿过空竹:“何必等到回京?等把临安这摊子事处理妥当,你当场请我喝酒,岂不痛快?”
黄塘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恍然大悟,笑意从嘴角蔓延开来:“您说得对!等这事了结,我一定邀上指挥使大人与您,痛痛快快喝上三天三夜。”
圣旨握在手中,微凉的触感带着沉甸甸的分量,黄塘挺直脊背,转身朝后堂走去。
先前堵在廊下的那些门客,目光一碰到他手中的圣旨,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膝盖接连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再也没人敢抬头看一眼。
一股畅快的滋味在胸腔里缓缓散开,如同冬日喝下一盏温热的蜜水,这种感觉,他从未体会过。
过去三天被困在范府,每一道看向他的目光都带着讥讽,每一句飘来的话语都裹着冷意,如今,终于能长长舒出一口顺畅的气。
后堂早已乱作一团,范曾正半靠在软榻上听曲,听到“锦衣卫传旨”这几个字,猛地坐直身子,挥手驱散了堂间的舞姬与乐师。
指尖微微发凉,他攥了攥袖口,带着身后同样神色慌张的士绅,快步赶往中庭。
这几日江南世家联名上书,朝廷不可能毫无察觉,这道突然降下的圣旨,恐怕藏着雷霆之怒。
“前任首辅范曾,接旨——”
范曾看清捧旨的人竟是黄塘,眼皮猛地跳了跳,身后交头接耳的声响也瞬间消失。
紧接着,众人便看到黄塘身侧那道沉默的灰衣身影,是锦衣卫的人,如同影子一般,却比任何刀剑都更有威慑力。
这是在为这位知府撑腰,把他抬到所有人都必须仰视的位置。
范曾闭上眼,撩起衣摆跪倒在地,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权贵们纷纷俯身听命。
黄塘轻轻咳了一声,展开圣旨,光线从高窗洒落,照亮上面的墨迹。
这些字句,是沈骐口述,由老瘸子亲手誊写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地在寂静的厅堂里传开。
圣旨上的文字,像一颗颗铁钉扎进范曾的眼里,三朝元老、蒙受皇恩,却因一己私欲阻挠新政,每一个字都带着朱砂的凛冽气息。
最后几句更是严厉:革去所有官职,贬为平民,责令临安府彻查结党谋私之事。
范曾眼前一黑,险些昏死过去,有人用力掐住他的人中,剧痛传来,他咳嗽着睁开眼,看到老仆布满皱纹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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