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衙门内，沈骐坐在上首，指尖搭在茶盏边缘：“如今他们不再是匪类，既然归朝廷管辖，该缴纳的贡赋一粒都不能少。

    你和岛上的况岛主，好好相处配合。”

    堂下的知府垂着手，心中翻腾不已。

    他原以为这位国公外出一趟，至多清剿几窝海匪，没想到不仅彻底铲除倭寇，连根拔除盘踞多年的崔家，如今连海上最难管束的势力都收服了。

    他悄悄抬眼，只看到沈骐平静的侧脸。

    “下官明白，一定和况岛主妥善共事。”

    “返乡的百姓，也要妥善安置。”沈骐放下茶盏，瓷器轻碰木案，发出一声轻响。

    “是。”

    知府退出去时，门外日头正烈，他眯起双眼，听见远处码头传来吆喝声，那是渔船再次出海的动静。

    十里长亭外挤满了人，锣鼓声震得耳膜发颤，鞭炮碎屑混着初冬冷风，粘在官道两侧枯黄的草茎上。

    沈骐勒住马匹，目光扫过众人面庞。

    几个月前，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锣鼓，敲打的却是送瘟神般的欢庆。

    如今每张脸上都堆着笑意，皱纹里嵌着近乎虔诚的感激。

    海风将知府黄塘的官袍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小跑着迎上来，深深作揖，几乎触到地面：“国公爷！江南千万百姓，一辈子都忘不了您荡平海寇的恩德！”

    马背上的老瘸子轻咳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身边人能听见：“这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石奎没有应声，只是盯着人群里几个熟悉的身影，那些从前闭门谢客的豪族家主，此刻站在最前排，拱手的姿势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更远处，黑压压的百姓伸着脖子，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薄雾。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武国公”，呼喊声便如潮水般漫开，一浪高过一浪。

    沈骐抬起手，喧哗如同被刀切断，骤然安静下来，只剩风卷旌旗的声响，和远处临安城楼隐约的钟鸣。

    “回城吧。”他淡淡开口。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让黄塘的脊背弯得更低。

    仪仗重新启程，马蹄踏过铺了红毡的官道。

    路旁忽然有老汉跪下磕头，额头撞在冻土上发出闷响，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如同被风吹倒的麦子。

    沈骐没有回头，却听见老瘸子极轻地咂了咂嘴。

    “公子爷。”石奎驱马靠近半个身位，声音压得极低，“海上的船只，昨夜已经全部回港。

    按您的吩咐，留了十二艘负责巡哨，配备了火器。”

    “嗯。”

    “于大人那边也递了信，说各府新政推行顺利，秋税征收了九成七，比往年多出三成。”

    沈骐嘴角微动，没有笑意，反倒像被冷风刺了一下。

    他想起离城那日，也是这条官道，锣鼓震天，富商们站在亭中举杯，酒香飘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议论——“总算送走了”“京城来的祸害”。

    那时的鞭炮碎屑是红的，如今也是红的，铺了满地，像刚流淌过的血迹。

    队伍穿过城门洞时，阴影笼罩下来。

    石奎忽然开口：“他们是怕了，不是敬。”

    老瘸子嘿嘿笑了两声，笑声在门洞里撞出回音。

    沈骐抬眼望去，长街两侧挤得水泄不通，屋檐下、窗棂后，无数双眼睛盯着这支队伍，目光滚烫，几乎要灼穿冬日的寒气。

    他想起台舟海岸燃烧三天三夜的火光，想起倭寇巢穴里挖出的账册，想起海风咸腥里混杂的焦臭。

    如今这些眼睛里的炽热，是另一种温度。

    黄塘在一旁絮絮叨叨，话语里塞满“万民感念”“千秋功德”，沈骐没有细听，只捕捉到几个词：生祠、碑文、万民伞。

    他忽然生出一股疲惫，不是身体的疲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意。

    就像在海上的那几夜，盯着漆黑海面时的感受——浪涛永远在翻涌，船只永远在摇晃，所谓的岸边，不过是一艘更大的船。

    “国公爷？”黄塘小心唤了一声。

    沈骐回过神，发现队伍停在了府衙前，石阶上摆着香案，烟气袅袅，融进灰白的天色。

    他翻身下马，皮靴踩过青石板，发出清晰的叩击声。

    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件被海风磨得发旧的披风。

    老瘸子凑过来，递上一块温热的帕子：“擦把脸？”

    沈骐没有接，转过身面向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

    风忽然变大，卷起香案上的灰烬，打着旋儿飘向人群，有人抬手遮挡，有人往后退缩，小小的骚动如水纹荡开。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盖过了风声：“海寇已经清剿，防线已经建好。”

    短暂停顿，风卷着这句话，灌进每一只竖起的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