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渐渐恢复人声，乔峰那桌传来碗碟碰撞的响动，又新开了一坛酒。

    东海来的客人里，穿靛蓝短打的青年比划着白日的招式，手腕翻转时，袖口露出浅褐旧疤。

    小皇帝蹭到黄蓉身边坐下，伸手想抓碟里的糕点，被轻轻拍开手背。

    “先去洗脸，灰扑扑的，像从灶膛里钻出来的。”黄蓉把剥好的核桃仁推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烛火晃了一下，院墙外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悠长又遥远，所幸一切平安。

    圆脸少年扯着嗓子喊：“师父别怪高勇他们，是我硬要去的，您要是罚他们，我就给他们安罪名。”

    黄蓉伸手捏住他肉乎乎的脸颊：“都这么大了还胡闹，往后不许这样，快说说，你挤到哪个榜，排第几？”

    沈骐站在廊柱旁，袖口沾着未化的雪屑，眼里浮起笑意：“天地二榜轮不到他，无非是人榜罢了，倒是好奇，能排到多少名？”

    少年天子挺起胸膛，衣襟上的金线在灯下忽明忽暗：“绝不会丢师父的脸，人榜第八！”

    这话落下，厅里瞬间安静，炭火在铜盆里炸开火星。

    沈骐松开扶在柱上的手，黄蓉捏脸颊的力道一顿，就连窗边负手的黄药师也转过半张脸，花白胡须在风中微微颤动。

    他们原本以为能挤进中游就不错了，没想到竟然排到这么高。

    转念又恍然，这孩子身上融合了两股血脉，沈骐的诡谲功法、桃花岛百年的根基，早就扎根在筋骨里，想差都难。

    “总算没白费日夜苦练。”黄药师捻着胡须末梢，枯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喉头滚出低哑的笑，“这几日我不走了，有些功法关窍，该趁热打铁。”

    少年眼睛倏地亮起来，像拨亮的灯烛：“正好卡在几处关节上，有师祖点拨，一定能再精进不少。”

    宴席因为这个孩子，陡然变得热闹起来，杯盏碰撞声、笑语声、侍女走过的窸窣声，混着炭火暖意漫开，梁下的灯笼都晃得更欢了。

    持续数日的擂台终于结束，天地人三榜悬在城门下，墨迹在寒风中干透。

    挤进京城的万千江湖客，都觉得这趟来得值，那些刀光剑影、拳掌较量，都在心里刻下了印记，能悟出多少，全看各自的造化。

    茶肆酒铺里沸反盈天，粗陶碗磕在木桌上，溅出的酒液在油灯下泛光。

    众人唾沫横飞，比划着那日高手的身法，争论着招式的偏差，喧嚣漫过街巷，惊飞檐下的寒鸦。

    九岁孩童的身影在擂台上格外醒目，江湖人的目光原本散落各处，此刻全被这个意外崛起的小身影吸引。

    几个老练的武者眯起眼，从步法里，依稀辨出桃花岛独有的武学痕迹。

    消息比风跑得更快，不过一夜，猜测就像墨滴入清水，迅速晕开——昨日身手不凡的童子，竟然是当朝皇帝。

    茶馆酒肆里，只要有武林人聚集的地方，就嘈杂一片，许多人捶胸顿足，懊悔错过了比试。

    一个九岁孩子，竟然把少林刚猛武僧逼得步步后退，这个话题的热度，一时压过了天榜成名高手。

    “才九岁……”有人咂嘴，语气满是惊叹，“那身法、那内力，根本不像个孩子。”

    “何止不像。”接话的人压低嗓子，“我离得近，看得真切，他掌风推出时，空气都在震颤，隐约有金色影子盘旋，还带着低沉的嗡鸣。”

    “这算什么！”旁边的人转过头，带着京城人的了然，“你们没见过当年那位高人破境的场面，据说整个京城天空都被照亮，几道金色光柱冲上云霄，百里外都能看见。”

    “吹牛吧？”有人不信。

    “爱信不信！”那人哼了一声，端起茶碗，“去京城随便问个人，谁不知道这事？咱们小主子，分明是得了真传。”

    孩童的惊人表现，像石头投入水中，涟漪荡开，让那个久未露面的名字，再次沉甸甸浮现在人们心头。

    可在京城的异域馆驿里，气氛却截然不同。

    莫卧儿、南越的使节和随行高手，这几天没有错过任何一场擂台较量，此刻聚在厅内，脸上没了初来时的轻松，只剩挥之不去的凝重。

    “就算最顶尖的高手没下场，可单看这些上榜者的身手，我们之前还是低估了大明的武学底蕴。”一位鬓角微白的老者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摩挲椅背。

    旁边身着异国服饰的年轻人沉默点头，目光望向窗外繁华街市，仿佛隔着无形的壁垒。

    他想起擂台上孩童皇帝眼中，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光芒，心头微微一紧。

    “可惜大明小皇帝没给我们动手的机会。”

    “没动手才是对的，皇宫那次教训忘了？他溜出宫，谁知道那位老怪物是不是藏在暗处？”

    一直沉默的三王子抬起手，压下帐中纷乱的议论：“两天后的比试就在眼前，你们还有闲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