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朝着后方黑压压的队伍发出一声短促的、野兽般的呼喝。

    人群里立刻站出数百个身影。

    他们装束各异，有的赤裸上身布满疤痕，有的全身包裹在紧身皮甲中，唯一的共同点是眼神——一种混合着麻木与亢奋的奇异光亮。

    他们没有列队，只是沉默地聚拢到奥里吉身后，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

    峭壁之上，吐蕃人的阵地寂静无声。

    一个年轻的贵族伏在岩石后面，指尖拂过弓弦。

    他能听到自己心脏撞击肋骨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两天。

    他只需要为下面那条路设置两天的障碍。

    两天后，无论这里是胜是败，南边那片战场上的胜负都将尘埃落定。

    到那时，莫卧儿人就算冲过去了，意义也已不同。

    他眯起眼，看着谷底那些蚂蚁般的人影开始移动。

    不是整个军团，是一小股。

    他们脱离了大部队，正以快得惊人的速度贴近岩壁底部。

    “来了。”他低声对身旁的副手说，“不是强攻。

    他们想先拔掉我们的爪子。”

    副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多少人？”

    “几百。

    都是好手。”青年贵族握紧了手中的弓，“告诉各队，按第二套法子来。

    别省箭，但也别露头太久。

    拖住他们，就是赢了。”

    谷底，奥里吉第一个将手指抠进岩缝。

    他庞大的身躯出奇地轻盈，像一只巨大的壁虎开始向上攀升。

    铁板斧背在身后，碰撞岩石发出沉闷的铛铛声。

    在他下方，八百个身影如同扩散的阴影，迅速覆盖了褐色的岩壁。

    第一支箭是从左上方射来的，悄无声息，直到临近才发出尖啸。

    奥里吉头也不回，左手向后一捞，竟将那支箭攥在了掌心。

    他看了看箭杆，嗤笑一声，随手扔掉。

    更多的箭矢开始落下。

    但攀登者的速度丝毫没有减缓。

    他们利用每一个凸起和裂缝，时而腾跃，时而贴壁滑行，箭矢大多钉在了他们上一秒还停留的位置。

    峭壁中段有一处稍宽的平台。

    奥里吉率先翻了上去，双斧已然握在手中。

    三个吐蕃士兵正等在那里，长矛挺刺，配合默契。

    斧影闪过。

    没有金属交击的锐响，只有一种厚重的、撕裂布匹般的声音。

    矛杆断了，连同持矛的手臂。

    惨叫声刚起就戛然而止。

    更多的攀登者涌上平台，沉默地扑向守军。

    这不是战斗，更像一场高效的屠宰。

    吐蕃人的阵线开始向后收缩，试图退往更高处更险要的位置。

    下面的王子仰头看着。

    岩壁上不时有黑影坠落，有些是灰色斗篷，更多是吐蕃人的服饰。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用手指轻轻敲击马鞍的皮革。

    “古丽。”

    “在。”

    “等上面安静了，就带先锋队过去。

    不用等奥里吉他们下来。”王子说，“我们的时间，每一刻都不能浪费。”

    “是。”

    风更大了，卷起谷底的沙尘，模糊了上方正在发生的厮杀。

    只有断续的、被风声割裂的呼喊和兵刃切入肉体的闷响，隐约传来。

    峡谷的风裹着沙砾擦过岩壁，发出细碎的呜咽。

    奥里吉的吼声从下方传来时，沈骐正用手指捻起一粒碎石，感受着它粗糙的棱角。

    他听见了那句挑衅的话语，也听见了八百个喉咙里挤出的、含混不清的战吼。

    声音撞在石壁上，折成几段，变得有些滑稽。

    峭壁另一侧的阴影里，鸠摩智刚刚结束低声的禀报。

    他说话时气息很稳，仿佛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琐事。

    六王子仰头望着那片近乎垂直的岩体。

    光线被高耸的岩脊切割，投下浓重而冷硬的阴影，将峡谷底部笼罩在一片昏沉里。

    这是唯一的路，他对自己说。

    既然别无选择，那么任何犹豫都是多余的损耗。

    他带来的队伍规模不大，尤其那些披着厚重革甲的战象，每一步都踏得地面微颤，它们无法在狭窄处转身，更不能被困在这里。

    减少伤亡的办法很直接：让上面那些藏着的敌人乱起来。

    只要上面的箭矢和滚石停下，或者哪怕只是稀疏片刻，下面的人马就能像水一样冲过这道咽喉。

    他挥了挥手。

    八百个身影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