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了大半辈子，从没见过这般场面。”

    高勇的笑声瞬间打破了沉闷，他舒展手臂，肩骨发出轻微的脆响：“别说您了，我跟着王爷征战多年，也是头一回被这么多百姓追着相送。”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这般盛况，怕是史官提笔时，都要郑重记上一笔。”

    沈骐只是望着窗外倒退的枯树，树影一道道掠过他的侧脸。

    “邬先生。”他忽然开口，“照眼下的速度，多久能望见京城的城墙？”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目光齐刷刷聚了过来。

    众人离开皇城，已经整整一年。

    有的将士妻儿刚生下孩子，至今未曾相见；有的将士家中老母，双眼快要哭瞎。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心事悬在心头——兵部的文书、吏部的考评，还有少年天子可能降下的封赏。

    这一仗打得极为漂亮，边关十年之内不会再起战火，这份功劳，足够许多人换上崭新的官服。

    邬思道屈指算了算：“若是夜里少歇两个时辰，十二月中旬就能抵达。”

    “那还能歇息一个月。”沈骐说道。

    “何止一个月！”高勇整个人靠进软垫，靴子搭在对面空位，“这回非得歇到正月不可。

    我宅院里去年种的梅花，今年该开得旺盛了。”他眯起眼睛，仿佛已经看见自己骑马穿过京城长街，街边茶楼里有人探头指点——那是新封的侯爷，北疆大胜归来的功臣。

    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上扬。

    “那就再快些。”沈骐轻叩车壁，命令传下去，马蹄声立刻变得密集。

    不光是锦衣卫的缇骑，连张英麾下西郊大营的兵士，也加快了步伐。

    铠甲碰撞的声响连成一片，如同一条铁铸的长河，在官道上奔涌。

    队伍末尾，还有另一群人。

    他们没有穿着制式甲胄，有的背负长剑，有的腰缠软鞭，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约莫两千余人，都是江湖中有名号的门派弟子。

    仗是在边关打的，可城中暗桩是他们拔除的，敌军粮道是他们探查的，深夜潜入敌营割掉哨兵头颅的，也是他们。

    活着的人等着封赏，死去的近千人躺在白布之下，家人会领到足够买地建房的银两——这是沈骐亲口许下的承诺。

    北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入冬前最后一丝草木气息。

    官道两旁的田野空荡荡的，偶尔有乌鸦立在枯枝上，偏头打量这支疾行的队伍。

    活下来的江湖中人，会按功劳大小领取朝廷赏赐，或是提升修为的丹药，或是实打实的金银。

    若有人愿意留下效力，锦衣卫与六扇门的大门，会为他们敞开。

    武王这番承诺，让在场众人眼中燃起光亮。

    邬思道原本盘算，三个月足够返回京城，可路上耽搁的时间，远超预期。

    沈骐这位武王，还有张英这位军神，早已成为民间口耳相传的传奇。

    过去一年，边关战报每隔几日就传遍各地，茶馆酒肆的说书人，把两人的事迹编成段子，一遍遍讲述。

    如今两人的声望，已经高到无人能及的地步，京城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内阁首辅于璞、六扇门冷脸的无情、东厂掌印太监，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功劳过高、名声过盛，从来都不是安稳事，史书上这样的先例，数不胜数。

    现在沈骐这三个字，早已和“魔王”“战神”紧紧相连。

    所有人都在暗中猜测，他还能隐忍多久，那龙椅，会不会易主。

    就连深宫之中的曹太后，也悄悄去见了常年不见光的三宝老太监。

    没人知晓两人谈了什么，只看见太后出来时，眉间的忧色散了不少，还降下旨意，命令沿途州郡，务必隆重迎送凯旋的武王与英国公。

    就算没有旨意，地方官员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开疆拓土的英雄路过，谁不想上前攀附？于是每过一城，都是人潮涌动，欢呼震天。

    数万甚至数十万百姓挤在道路两旁，热切的氛围，几乎蒸散冬日的寒气。

    面对这般场面，沈骐也只能把推辞的话咽回肚里。

    高勇望着蜿蜒的队伍，眉头紧紧皱起，照这个走法，明年开春也未必能看见京城城墙。

    他忍不住向被簇拥的王爷开口，语气里藏着焦躁。

    不止他一人如此，队伍里许多人，都怀着同样的心思——唯有马车里的主帅，身边从不缺温柔相伴，即便在路上，夜晚也不曾冷清。

    邬思道清了清嗓子，接过话头。

    百姓的盛情固然让人动容，可每过一城就耽搁两三天，归途就成了没有尽头的长路。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远处飘扬的旌旗。

    沈骐听罢，嘴角泛起了然的笑意，英国公早前也这般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