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尘土与陈年水渍的腥气，还有一丝极淡、不属于石林的活物气息。

    果然带了追踪的帮手。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石林寂静，只有高处偶尔掠过几声鸟鸣，短促得像被掐断的线。

    念头突然冒出来，如同暗室里擦亮一根火柴。

    他闭眼凝神，意识沉入丹田深处那团盘旋灰雾。

    雾中有东西动了动，随即一节莹白指骨刺破雾气探出，接着是整只手掌、腕骨、臂骨……

    骸骨爬出时没有声响，每一根骨头都像用冻透千年的寒冰雕成，泛着柔和却让人心底发毛的亮光。

    它站在他面前，颅骨微微偏转，空洞的眼窝“望向”他。

    飞月老祖的遗骸，如今已是他的所有物。

    炼化后的尸骨日渐润泽，关节转动时，甚至能听见极细微的玉石相叩清音。

    更让沈骐注意的是，这具骸骨偶尔会在他未下令时，自行调整站姿，或是将指骨对准风吹来的方向，仿佛在学着思考。

    白鼠突然在一丛矮棘前打转，吱吱叫了两声。

    女修蹲下，指尖拨开枯枝，露出一小片被踩实的砂土，痕迹很新，还留着靴底纹路。

    “不远了。”

    她站起身，衣袖拂过腰间悬挂的铜铃，铃铛却没有响动。

    身后有人压低嗓子问：“会不会有诈？”

    四周一片死寂，无人应声。

    石林中的光线缓缓偏移，一根根石柱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形态扭曲，如同无数道困住天地的栅栏。

    沈骐抬手轻拍身旁骸骨的肩膀，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清晰分明。

    “你往东边去。”他声音压得极低，“尽量闹出大动静，动静越响越好。”

    骸骨的颌骨上下微动，像是在点头应答，随即转身，莹白的骨架几个腾跃，便隐没在石柱后方，快得如同被晚风打散的月光。

    沈骐则纵身往西掠去，脚尖落地时刻意加重力道，在地面留下清晰可见的脚印。

    随后他跃上一根粗矮的石柱顶端，伏低身子，屏住呼吸，彻底收敛自身气息。

    掌心贴着的石面，还残留着白日的余温，淡淡的暖意正一点点被暮色吞噬。

    他默默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数到第十下时，东侧果然传来轰隆巨响，仿佛整片山崖都塌陷了下去。

    来了。

    沈骐眯起双眼，看见几道身影从西侧石丛后急速蹿出，朝着声响传来的方向扑去。

    为首的女修怀中，一团白影还在不停挣扎。

    他从石柱另一侧滑下，落地悄无声息。

    此刻，猎人与猎物的身份，也该彻底调换了。

    身旁这具白骨，早已踏入筑基中期的修为，指骨间还残留着飞月老祖破碎的传承印记，普通同阶修士，根本接不住它三招攻势。

    沈骐褪下外袍，披在骷髅肩头，自己则赤裸上身，隐入浓密树影之中。

    那具玉色骨架十分温顺，裹紧衣物后，便朝着相反方向疾掠而去——只要二者相隔不超三十里，主仆之间的神识联结，就不会中断。

    沈骐从亡魂塔底层，取出几片暗紫色的草叶，放在掌心碾出汁液。

    草汁渗入皮肤时，带着一股墓土般的阴寒气息，将他身上活人的生机气息，彻底掩盖殆尽。

    如今倒要看看，那些追兵还能嗅出什么踪迹。

    果不其然，中年美妇袖中钻出的小白鼠，在溪边石块间团团转个不停。

    它先往东窜了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朝着北面枯草丛探头细闻，鼻尖急促抽动许久，最终茫然蹲坐在青苔上，再无头绪。

    美妇的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孙道友的灵鼠，莫非失了灵性？”有人忍不住开口发问。

    另一人跟着附和：“总得寻出个方向才是。”

    接连不断的质疑，如同细针扎在耳膜上。

    美妇攥紧袖口，声音发冷：“那沈骐太过狡猾，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法子，干扰了灵鼠的嗅觉。”

    众人互相交换眼神，眉头都皱成了疙瘩。

    “眼下该怎么办？”

    “只能分头搜寻了。”

    这句话让空气凝滞片刻，谁都不愿离开队伍——那个叫沈骐的修士，出手狠辣至极，同阶修士在他面前，如同草芥一般。

    有红星老祖坐镇，大家尚能稳住心神，若是分散行动，先前那几具尚有余温的遗体，就是前车之鉴。

    红星老祖的声音，压下了所有迟疑。

    他指尖在袖中掐算方位，扫过面前垂首的修士，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嗤笑。

    “百年修为，如今看来，不过是一群被风声吓破胆的朽木。”他冷声道，“联手搜寻，难道还对付不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后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