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相府寿宴之上，那场石破天惊的变故，犹如巨石投入京城这潭深水。吴昭音与苏彦清当众剥下严甫申的画皮，虽百官当场噤若寒蝉，然私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而在相府的高墙之外，漫天飞舞的竹纸如同大雪，上面写满了严相的罪证，飘满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真相像野火一样烧遍了全城。

    次日，京城变了天。商铺关门，百姓罢市，人心惶惶。钱庄门口挤满了取钱逃命的人。严甫申虽派兵弹压，却压不住沸腾的民怨，兵卒的命令如同泥牛入海。

    屋漏偏逢连夜雨！北疆八百里加急军报飞驰入京——突厥铁骑攻破鄂州！

    金銮殿上，幼帝临朝，珠帘后太后脸色铁青。严党余孽还想狡辩，却挡不住民怨汹汹、边关告急。珠帘微动，太后冰冷的声音传出：“国难当头！严甫申，哀家命你重披战甲，领兵北征！一切就看你的造化了！”

    “臣领命！”他花白的头颅叩下领旨，再抬头时，眼中只剩下困兽般的怨毒。昨日权相，今日已成丧家之犬。

    树倒猢狲散。昔日依附严相的官员，纷纷调转枪口。几位重臣联名上奏，力请让苏彦清官复原职，太后准奏。

    京城的风暴渐息，但吴昭音心中，那块最沉重的石头尚未搬开。

    她恢复着女儿装扮，拿着当初方大人为其所写的诉状，再一次踏入了大理寺。

    “苏大人，”她盈盈下拜，高举诉状，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我祖父吴淙言，含冤九泉，尸骨未安。当年梅州匆匆下葬，疑云重重。恳请大人…为我祖父开棺验尸，查明真相，洗刷沉冤！” 她的话语很轻，却字字千钧，砸在苏彦清心上。

    苏彦清看着她清瘦的脸颊，他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感。他上前一步，虚扶起她，声音低沉而坚定：““状纸所陈有理，着大理寺立案勘办，即刻启程梅州！”

    “谢——大人。”

    快马扬鞭，车轮滚滚。一行人日夜兼程，重返梅州故地。昔日吴府门庭，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唯有后院那方莲池，还剩几片绿色，在风中摇曳。

    苏彦清亲自坐镇指挥，屏退所有无关人等，划定警戒。衙役们小心翼翼地开始挖掘莲池深处的淤泥。经过漫长而谨慎的清挖，一具深埋多年的双层楠木棺椁，终于重见天日。

    棺木外层密封极好，撬开外层后，露出了内层棺木，缝隙间填充着厚厚的、早已板结的草木灰、朱砂与防腐香料粉末，散发出浓烈而陈旧的异香。

    吴昭音眼眶泛红，指尖攥紧衣角，声音发颤道：“此乃我从古籍上看来的安葬法子，说能防腐防虫……未曾想有一日竟会用在祖父身上。”

    苏彦清闻言用力地握了握吴昭音的手，拍了拍其后背。

    余晖净手焚香，默祷良久，神色比往日任何一次验尸都更见凝重。他深知父亲当年正是因此案被逐，此刻，他终于要完成父亲未了的夙愿。

    吴昭音站在苏彦清身侧，双手死死攥着他官袍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隔着布料深深陷进他手臂的肌肉里。

    当沉重的内棺盖被撬棍缓缓撬开一条缝隙，天光艰难地透入，祖父那熟悉又陌生的面容借着微弱的光线显露出来——虽然历经近两年之久，但在特殊而严密的防腐措施下，竟如同逝世不久般，仿佛只是陷入一场昏睡之中。

    积压了无数个日夜的悲痛、委屈、思念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吴昭音所有的坚强伪装。她喉间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身体猛地一软，眼前发黑，直直地向后倒去。

    “昭音！”苏彦清低呼，迅速揽住她瘫软的身体。他的臂膀坚实温暖，稳稳支撑着她。他未多言，只以手掌轻柔地抚过她因抽泣而颤抖的脊背，那无声的依靠让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她将脸埋进他怀中，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浸湿他的衣襟，仿佛要将多年的委屈恐惧与思念尽数哭尽。

    时间在沉重的寂静和压抑的抽泣声中缓慢流逝，只有余晖检验时细微的声响。终于，余晖直起身，用清水净手后，转向苏彦清，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和不容置疑的肯定：“大人！逝者尸身上仍有暗紫色尸斑，口眼张开，脸面稍显青色，嘴唇发紫，手脚的指甲都是青黑色。确与‘生草乌’剧毒相符！”苏彦清望了一眼吴昭音，立刻沉声下令：“详录验状，不容有失！”

    为防止严党余孽报复毁尸，众人商议后，决定将灵柩移葬至惠州桥畔——那里是吴淙言状元及第后，初入仕途、施展抱负的第一个地方，山水清嘉，民风淳朴。

    回京前夜，梅州的月夜格外静谧安详。吴昭音的脸上难得地显露出一丝轻快。她拉着苏彦清，避开众人，悄悄来到郊外儿时常去玩耍的山坡。

    月光如水银泻地，清澈透亮，温柔地笼罩着起伏的草坡。夜风微凉，带着草木萌发的湿润气息，轻轻拂过。空气里弥漫着新割青草、湿润泥土和若有似无的野菊芬芳，沁人心脾。

    “彦清，还记得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