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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迹未干,字迹倒是工整:成年梅花鹿六只、成年狍子八只、成年黄羊十只,总计收美金贰佰圆整。
此刻,这些字迹上的数目变成了眼前喘着气的、温热的躯体。
车夫们已经开始解笼门的栓扣。
绳索摩擦木头的声响、蹄子蹬踏车板的闷响、从兽喉深处挤出的低呜,一下子塞满了胡同口这片狭小的空间。
“就卸在院里吧。”
何宇柱侧身让开大门,补充道,“轻些,别惊了它们。”
男人们应声开始搬运。
笼子沉,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何宇柱退到檐下看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这些活物进了院,他便暂时进不去那个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地方了。
得等这一切安置妥帖,等这些外来声响和气味都散去之后才行。
最后一只笼子落地时,黄昏的光线正斜斜切过院墙。
送货的男人将收据仔细折好收进怀里,朝何宇柱拱手:“货齐了,您清点一下。”
何宇柱扫过院里那些攒动的影子,点了点头。
马车轮声辘辘远去,胡同重归寂静。
他闩上门,背靠着冰凉的木门板站了一会儿。
院子里,新来的生灵们在渐浓的暮色里不安地移动,它们的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而他开始等待,等待这些生命彻底安静下来,等待属于他自己的那个时刻降临。
院门敞开时,何宇柱侧身让出通道,示意那几个搬运工将东西卸在泥地上。
两人一组,木箱和捆扎好的活物很快堆满了院角。
等最后一人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闩上门闩,转身打量地上那些蜷缩的影子。
每只动物的吻部都被麻绳紧紧缠住,难怪一路寂静。
天色正在转暗,他不再耽搁,念头一动,院中便空空如也。
紧接着,他自己也消失在原地。
草原的风拂过面颊。
他手里握着一把窄刃刀,走向那些瑟缩的生灵。
刀刃划过绳索的嗤嗤声接连响起,束缚脱落,鹿、狍子与黄羊踉跄站起,蹄声杂乱地奔向远处草丛,化作晃动的斑点。
他望着那些逃远的背影。
肉食的来源又多了一些。
心里默数着:原先已有猪羊鸡鸭,水里游着好几种鱼虾,还有王八。
现在添了这三样。
还缺牛和驴。
他捏了捏自己的胳膊——力气虽足,终究不是牲口。
***
日历翻到那年冬天。
休假的日子,他从集市带回一头母牛和十三头驴,又添了若干鸡羊猪仔。
这样安排,是为了避免它们总在血缘太近的圈子里繁衍。
两只母羊不久前产了崽。
挤出的奶汁温热,他试探着喝了一口,竟没有预料中的腥气。
日子久了,每日一碗成了习惯,某天洗脸时指尖触到脸颊,皮肤不知何时变得柔滑了些。
镜子里的脸也在变。
他记得另一个何宇柱的模样,但镜中这张面孔,除了双眼皮,再无相似之处。
眉骨突出,眼窝深陷,线条像用斧子劈出来般硬直。
有时打水照见倒影,他会愣一下——这分明是许灵均的样子。
荒地褪去褐黄不过一年光景。
手指捻碎的草籽在风里散开时,何宇柱正蹲下身,将最后一把籽实按进湿土。
狗尾草的穗子沉甸甸垂着,两三个月便熟了一茬;他一遍遍走遍这片天地,让绿意从东头漫到西头。
如今抬眼望去,再没有 ** 的地皮——全是茸茸的、起伏的草浪。
山是另一番模样。
两座山头栽满了毛竹,细伶伶的苗子才齐腰高,要等它们窜成竹林,还得熬过两三个寒暑。
旁边那座山却热闹:油茶树的叶子泛着暗绿,茶树丛挤挤挨挨,橘子树已挂了青果,杜仲与柏树夹杂其间,枝叶都舒展得痛快。
他特意移了十株小柏树,栽在鸡窝与羊圈近旁。
等这些树撑开荫盖,牲口便不必只缩在土墙围起的棚子下躲日头雨点了。
至于那些不及一尺高的黄花梨苗,他得空就去巡看,将生得太密的,一株株分迁到疏朗处。
外头的世道渐渐不同了。
从去年下半年起,战事像闷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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