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爹在外头多耽搁些日子才好——她这么想着，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等爹回来，后妈自然也跟着进门，那时藏在枕头底下的几块糖，大约又保不住了。

    上回被吊在梁下的滋味，手腕现在还记得。

    她转头看向正在桌边磨墨的人，声音压得低低的：“大哥，你抽空给爹捎句话，就说……就说不用急着往回赶。

    雨水跟着大哥，乖得很。”

    

    磨墨的手顿了顿。

    何宇柱抬起眼，瞧见妹妹缩在炕沿的模样，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成。”

    他把墨锭搁下，“要是哪天你想爹了，就跟哥说，哥写信叫他带着后妈回来看你，行不？”

    

    “不想！”

    那孩子几乎是跳起来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跟大哥过，不想他。

    你别写，千万别写。”

    

    何宇柱没应声，只低头继续研墨。

    窗纸透进来的光昏昏的，照得他半边脸埋在暗处。

    小孩子果然好哄——他听着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心里那片地方忽然松了松——三两句吓唬，心思就转了个弯。

    何大清那张脸在她脑子里，大约已经淡成一片灰影子了。

    他觉得自己这步走得不赖，甚至有那么一瞬，仿佛有道光从头顶虚虚地照下来，暖烘烘的。

    手里要是再有一把蒲扇，慢悠悠摇着，那滋味就更像回事了。

    

    夜里洗漱完，何雨水站在炕边不肯动，手指绞着衣角。”从前爹在……都是爹搂着我睡的。”

    她声音越来越小，“我一个人……怕黑。”

    

    何宇柱没说什么，只拍了拍炕席。

    他讲了个故事，说是有个老婆婆披着狼皮敲小孩的门，讲完拉过被子给她盖严实，一直等到呼吸声变得绵长均匀，才轻手轻脚退出去。

    

    厨房里泛着股陈年的面粉味。

    他揭开缸盖，舀出些白面，又掺了一把黄澄澄的玉米面，三份对着一份，加水搅成团。

    明天早上的馒头有了着落——他这肚子，一顿能装下别人两三顿的份量，不提前备着不行。

    和好的面团用湿布盖严，摆在灶台边上。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映着空了大半的油罐子。

    他盯着那罐子看了会儿，转身从墙角搬出一坛菜籽油，沉甸甸的，封口处还沾着新鲜的泥印。

    玉米面袋子也瘪了，他拎起来抖了抖，又从暗处提出半袋，哗啦啦倒满。

    几个陶坛子跟着出现在灶台下，里头是腌得透透的鸭蛋，这东西不起眼，吃的时候没气味，不怕隔墙有鼻子。

    

    都收拾妥了，他才就着盆里剩的水抹了把脸。

    炕上那孩子睡得正沉，脸蛋红扑扑的。

    何宇柱拉过被子躺下，黑暗里睁着眼听了会儿均匀的呼吸声，这才合上眼皮。

    

    窗外那只公鸡第三次打鸣时，何宇柱睁开了眼。

    他伸手拽了下悬在床头的细绳，昏黄的光晕立刻铺满了屋子。

    妹妹雨水蜷在床内侧，呼吸均匀。

    他光着脚下地，在冰凉的地面上摸索着穿好衣服。

    

    堂屋那座老座钟的指针停在四点一刻。

    得弄个闹钟才行，他想着，总不能总指望那只公鸡。

    

    冷水拍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

    他掀开扣在陶盆上的木板，昨晚和好的面团已经膨起，散发出一股微酸的气息。

    碗底兑上一点碱水，他慢慢地、一点点揉进面团里，直到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再那么黏涩。

    面团倒在案板上，反复揉捏，分成一个个圆团搁进蒸笼，盖上湿布等着它们再次醒发。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锅里的水开始发出细微的嘶声。

    他走到厨房门外那片小小的空地，屈膝沉腰，摆开了架势。

    

    水滚开时，他瞥了一眼座钟：四点四十八分。

    蒸笼架上锅，又往灶里添了两根柴。

    随后，他的身影微微一顿。

    

    再睁眼时，已是另一番天地。

    天色清朗，鸡舍里躺着几枚温热的蛋。

    他走到那座寂静的殿宇前，握住那根师父留下的长杆，手腕发力，杆梢在空中划出沉闷的弧线。

    

    练了一阵，他抬头望了望殿内的铜钟。

    时辰差不多了。

    

    蒸笼揭开，白汽腾涌，露出下面一个个饱满圆润的馒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