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指了指：“三间正屋，带东边那小门里的，还有北头那间厢房——都是家里的。”

    

    堂屋的门轴发出细长的吱呀声。

    蔡全无站在门槛外，目光扫过屋梁：“够敞亮。”

    

    “您坐。”

    少年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个铁皮罐子，揭开盖，指尖捻起一撮蜷曲的叶片。

    瓷壶里响起水流冲落的声响，热气裹着青涩的香气漫上来。

    

    “别费事。”

    坐在条凳上的人摆了摆手，“我这粗人，喝不出好坏。”

    

    “水都烧开了。”

    何宇柱将斟满的茶杯推过去，白瓷衬得茶汤格外澄绿，“叫我柱子就行。

    院里人都这么喊。”

    

    茶杯凑近唇边时，一股清冽的香气先钻进了鼻腔。

    蔡全无动作顿了顿，才让那口微烫的液体滑过喉咙。”我没怎么尝过这个，”

    他放下杯子，目光转向对面，“但你刚才提了句，你爹是从保定回来的？他去那儿做什么？”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

    屋里只有炉子上水壶发出的细微嘶鸣。”本来……家里的事不该往外说。”

    他声音低了些，“可我娘生我妹妹时没了，爹一个人把我们俩带大。

    去年，他认识了个从保定来的女人，姓白，是个寡妇。”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沿，“后来两人就好上了。

    许是怕娶了她进门，对我妹妹不好，今年开春没多久，他就跟着那女人去了保定。”

    

    “走了快大半年了？”

    蔡全无的眉头微微蹙起，“那这大半年，你和妹妹靠什么过活？”

    

    “他走前，在东直门外那家轧钢厂的食堂掌勺。”

    何宇柱抬起眼，“他走后第二天，我就去了厂里，想看看能不能找点活儿干。

    没想到，管事的瞧了我做的菜，就让我顶了他的缺。”

    

    “东直门那个厂子，我路过几回，听说里头有上千号人。”

    蔡全无的视线落在年轻人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你能在那儿站住灶台，手艺想必不一般。

    你爹……兴许也是觉着，你能撑起这个家，才走得放心。”

    

    何宇柱有些意外地看了对面一眼。

    这位表叔话不多，心思却转得细，几句话就点破了他没明说的那层意思。

    

    “其实，我不怨他。”

    何宇柱望向窗外，天色正渐渐暗下来，“我娘走后，他一个人拉扯我们，不容易。

    他还不到四十，能遇上个合心意的人，是好事。

    我和妹妹现在过得挺好，妹妹……也不太想他。”

    

    “苦了你了。”

    蔡全无的声音很轻，“看你这身量，总叫人忘了你其实还没成年。”

    

    “不说这个了。”

    何宇柱转回头，脸上挤出点笑，“今天该高兴。

    我本来以为，这四九城里就剩我们兄妹俩了，没想到还能遇上您。

    晚上留下吧，我弄几个菜，咱也算……团圆一下。”

    

    蔡全无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笑意很淡，却让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柔和了些。”我也高兴。

    我娘走后，我就一个人。

    今天遇上你们，往后……我也有亲人了。”

    

    炉子上的水壶忽然尖锐地叫了一声。

    何宇柱起身去提壶，热水冲进茶壶，腾起一片白蒙蒙的汽。

    

    “表叔，”

    他背对着问，声音混在水声里，“您就打算一直干‘窝脖儿’？这活儿年轻时靠力气，岁数大了，一身毛病。

    往后……您有什么打算吗？”

    

    胡同里的风带着初冬的凉意，从领口钻进去。

    何宇柱搓了搓手，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才落下来。”眼下这光景，新龙国才立起来，各处都等着收拾。

    一时半刻，找不着太合适的营生，只能先这么将就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对面那张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上。”我这儿倒是有个长久的活儿，不知道您愿不愿意接。”

    刚才一番交谈，让他觉着这位表叔蔡全无，是个能靠得住的人。

    何宇柱心里有了打算——往后，往张虎赁下的那个院子送鸡蛋的差事，或许可以交给他。

    这么一来，自己省了风险，也算照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