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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像石头落进深潭,“我教你的东西,是刀也是尺。
你若拿去行骗,或辱没了它们——”
他顿了顿,那停顿比言语更有分量,“我认得你,我的规矩也认得你。”
我立刻弯下腰,喉咙里挤出的声音有些紧:“师父。”
这个词让屋子里的空气流动起来。
他转过身,走向里间那张堆满拓片与残瓷的方桌,没再回头看我。
“明天天亮就来。”
他说,“先从认泥巴开始。”
膝盖接触地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
关大爷没有动,只是坐在那把旧椅子上,看着面前的年轻人弯下脊背,额头三次触及冰冷的地面。
“可以起来了。”
关大爷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何宇柱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老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师父,”
他顿了顿,“如果我去收东西,没告诉人家实情,这算骗吗?”
关大爷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缘分这东西,说不清楚。
人家不识货,你认出来了,那就是你和那物件的缘分。
至于花多少钱能请回来,看你的本事。”
他忽然坐直了些,声音压低,“但有件事你得记住——如果人家只是拿不准真假,你不能把真的说成假的。
不能。”
“我懂了。”
何宇柱点头,“凭眼力捡漏可以,但不能设局坑人。”
“对。”
关大爷的目光变得很深,“这行当里有两句话你得刻在骨头上:一是取财要有道,二是别夺人所爱。
仗着本事骗人,那是损阴德的事。
人得知道怕,不能为了贪念害人。”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风声停了,屋子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如果是糊弄洋人呢?”
他问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关大爷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些别的东西。”洋鬼子?能骗到是你本事。
要是小鬼子——”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那就往死里骗。”
何宇柱也笑了,笑声里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轻快。”要真有那天,我非得从小鬼子那儿弄笔大的。
挣来的钱全捐了,就当收点利息。”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松,像在讲一个遥远的玩笑。
关大爷听着,只是摇了摇头,端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谁也没想到,三十年后,这句玩笑会变成真的。
很多年后,当张虎那几个人开始悄悄把那些仿制的瓷器、铜器运出去时,他们总会想起这个下午。
那些物件换来的外汇,像细流汇入江河,在某个需要的时候,悄悄滋养了一片土地。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此刻,阳光正从西窗斜进来,把屋子里的灰尘照得清清楚楚。
关大爷放下茶缸,缸底碰在桌面上,发出“咔”
的一声轻响。
“行了,”
他说,“今天先到这儿。”
何宇柱点点头,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的手刚碰到门闩,忽然听见身后又传来声音:
“记住,做人比做买卖要紧。”
他没有回头,只是握了握门闩,木头的纹理硌着掌心。
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吴家正在办喜事。
红绸子挂在门楣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午后阳光斜进窗棂时,何宇柱合上了手中那本泛黄的书册。
纸页间的墨味还留在指尖,而方才读过的字句,已经像刻在木板上一样清晰。
他怔了怔,将书倒扣在膝头,目光投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
原来是这样——那些从前世带来的、丝丝缕缕的记忆,并非仅仅因为经历过才不忘。
他这副脑子,记得住师父颠勺时手腕转动的弧度,记得住拳法招式间气息的转换,自然也记得住书页上每一个字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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