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推开院门，看见对门的王寡妇正拖着一口樟木箱子往路上挪。”闹什么呢？”

    

    王寡妇抹了把汗，眼睛发亮：“收旧货的来了！牛大力家那把快散架的椅子，卖了十万！”

    

    牛德顺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背着手往村口走，布鞋底踩过晒得发烫的土路。

    越靠近老槐树，嘈杂声越密，像一锅煮沸的水。

    挤进人群最里层时，他看见被围在中间的是个生面孔的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衬衫，正弯腰查看地上的一只青花瓷瓶。

    侧脸在树影里显得很平静，完全不像个骗子。

    

    不知谁喊了声“村长来了”

    ，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扛着椅子、抱着罐子、提着包袱的人们自动让开一条缝。

    牛德顺走到何宇柱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下打量他。

    五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在脑子里飞快翻页，却找不出能和眼前场景对上的章节。

    

    何宇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迎上老人的目光。

    他没说话，只是等。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穿过槐树枝叶，发出沙沙的响动。

    树影在地上缓慢移动，爬过一双双沾着泥的脚，爬过散落一地的旧物件，最后停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人群闹哄哄挤作一团时，一个老头拨开人堆走到何宇柱跟前。”这么乱可不行。

    同志，听说你在我们这儿收废品？”

    

    “您是？”

    何宇柱抬起眼。

    

    “村里管事的。”

    老头答得简短。

    

    何宇柱立刻换了副语气：“原来是村长。

    刚才冒失了，您别见怪。

    我叫何宇柱，平时就好些老物件，常往乡里跑找旧东西——废品我倒不收。”

    

    “哦，有人传村里来了个出价高的收废品的，我来瞧瞧。”

    村长脸色缓下来，“弄明白就好。

    你接着收吧，价钱合适，村里欢迎。”

    

    人群在村长出现后忽然安静了，推搡的胳膊都垂了下去。

    何宇柱瞧着这变化，心里某个念头动了动。

    他凑近些，声音压低了：“村长，有件事……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说话时，他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竖着耳朵的村民。

    

    两人走到一旁老槐树下。

    何宇柱的嗓音更低了：“您看，我在村口这么收，没个维持秩序的人，场面容易乱。

    往后我还常来，想跟村里商量——下次我来，能不能租用村委会的院子？到时候请村里安排个人帮忙理理队伍。”

    

    “租一次多少钱？”

    村长问得直接。

    

    “一次一万，您看行吗？”

    何宇柱报出数字，留意着对方的表情。

    

    村长没立刻应声。

    一万块，就用一下院子？他在心里掂量着。

    

    见对方迟疑，何宇柱紧接着又添了一句：“还有件事。

    您瞧我收的这些，一辆自行车可驮不回去。

    想托村里找个人，用辆车帮我拉到四九城去。

    跑一趟，我出两万。”

    

    这话让村长抬起了眼。”成。

    院子你随便用。

    我儿子正好闲着，让他赶牛车给你送。”

    

    事情定下，村长转身走回人群前面，拍了拍手：“大伙听我说！我跟这位小同志谈妥了，他往后常来咱们村。

    今天没赶上的，别急。

    一会儿都到村委会院子里去，排好队，一样样来——都挤在这儿像什么话！现在拿好东西，往院子那边走，我稍后就带他过去。”

    

    “村长办事牢靠！”

    有人喊了一嗓子。

    听说这人还会再来，村民们脸上的急色褪了，三三两两转身朝村委会方向挪步。

    

    何宇柱这时才走近，对村长低声道谢，又指了指脚边那几件收来的旧物：“村长，要不现在就找人拉个车来？先把这几样运到院子里去。”

    

    午后日头偏西时，村长朝人群里招了招手。

    一个敦实的汉子应声挤出人群。”大壮，去套牛车。”

    村长吩咐道，“这几件物什，一会儿拉到村委会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