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不到两个月。”

    蔡全无把篮子搁在桌上，嘴角弯了弯。

    

    “好事啊！”

    何宇柱的声音扬了起来，“明年表叔就能当爹了。

    表婶，往后那些粗活可不能再碰，让表叔去忙。

    磨豆腐的事也先放放吧，您现在身子要紧，得多歇着。”

    他边说边从椅子里站起来。

    

    苏秀莲摆了摆手：“不碍事的，柱子。

    如今磨坊里都是你表叔在忙，我就递个东西、搭把手。”

    

    何宇柱的视线落回竹篮里。

    橙红的柿子还堆着大半。”表叔，您这拿得少了。

    这是老四九城的磨盘柿，早年宫里都指名的贡品。

    我师父那儿人多，这些怕是不够。”

    他伸手又拣了几个出来，沉甸甸的果实压得掌心发红。

    

    “时候不早了，”

    他转向门口，“还得给师傅送东西去。

    雨水快放学了，我也得赶回去接。”

    走到门边又回头，“表叔，头几个月最要当心，重活千万别让表婶沾手。”

    

    “记着了。”

    蔡全无送他到门外，声音从门槛边传来，“路上慢点。”

    

    帘子落下，屋里静下来。

    蔡全无转身时，苏秀莲正望着竹篮出神。”秀莲，”

    他声音轻了些，“回后院躺会儿吧，这儿有我。”

    

    “哎。”

    她应了一声，却没立刻动，“柱子这孩子……心是真细。”

    

    “是啊。”

    蔡全无走到桌边，手指碰了碰竹篮的藤条，“没他，咱们哪能有今天这样的日子。”

    

    苏秀莲笑了，眼角弯起细细的纹路。”又说傻话。”

    她撩开门帘，衣角从门槛上掠过，往后院去了。

    

    蔡全无一个人站在桌前。

    屋里只剩下窗纸透进的、薄薄的光。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角还挂着笑，那笑容从喉咙里漫出来，化成低低的一声叹息，落在安静的空气里。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还没停稳，何宇柱就瞧见了胡同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身影。

    关大爷坐在马扎上，背对着街，正和人对弈。

    棋盘上的厮杀似乎到了紧要关头，他捏着棋子，半晌没动。

    

    何宇柱放轻脚步绕到后头，没急着喊。

    他先看了看师父花白的后脑勺，又瞥了眼棋盘，这才开口：“您这儿战况挺激烈啊。”

    

    关学宗肩膀微微一耸，捏着的棋子“嗒”

    一声落在木盘上。

    他扭过头，眼角的皱纹聚拢又舒开。”是你小子。”

    他上下打量徒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认得我这门槛朝哪开？”

    

    “看您说的。”

    何宇柱咧开嘴，从自行车后座取下个盖着蓝布的竹篮，“前头巷口瞧见有推车卖柿子的，挑了点儿。

    您尝尝？”

    

    对座的老刘已经探过身子，掀开蓝布一角。”嗬，这柿子成色！老关你瞧瞧，油亮油亮的。”

    他抽了抽鼻子，仿佛已经尝到那股甜味，“还是磨盘柿，难得。”

    

    关学宗没看柿子，目光在徒弟脸上停了停。”拣几个给你刘大爷。”

    他声音里透出些别的意味，“挑软乎的。”

    

    何宇柱应了声，手指在篮子里拨弄。

    柿子表皮凉滑，带着秋日特有的那种微涩的草木气。

    他拣出四个，个头匀称，橙红里透出些琥珀色。”您拿好，刘大爷。

    放两天更甜。”

    

    老刘接过来，掌心托着柿子转了转。”那我可沾光了。”

    他站起身，棋盘上的残局也不管了，“你们师徒聊，我家里炉子上还坐着水呢。”

    话没说完，人已经拐过墙角，只剩脚步声由近及远。

    

    关学宗盯着棋盘，忽然叹了口气。”再有三步，他就没路走了。”

    他抬起眼，目光斜过来，“你倒会挑时候。”

    

    “怪我。”

    何宇柱垂下头，嘴角却弯着，“要不……我陪您把这局走完？”

    

    老人没接话。

    他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背着手往院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