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等条文真颁下来，任你是多小的营生，只要开着门做买卖，便逃不过这合营的路。

    到那时，这店里坐着的就不止你我了。”

    

    蔡全无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肩背微微挺直。”这……这铺子拢共才多大地方？”

    

    “地方大小不打紧。”

    何宇柱的语气沉了下去，“要紧的是风向。

    我今日过来，便是先给你透个底——真到了那一天，你得是这条街上头一个点头的。

    别等旁人上门劝，你要自己迎上去。”

    

    他从怀里摸出半盒烟，抽出一支却没点，只在指间慢慢转着。”街道上有个叫吴有礼的办事员，是我师父家的儿子。

    除了他，任谁来说什么，你都别急着应声。

    记住了么？”

    

    蔡全无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柜台上那只豁了口的青瓷酒壶上。

    静了片刻，他才又开口，声音低了些：“柱子，这店说到底还是你的产业。

    要是真照那‘四马分肥’的章程来……往后挣得的银钱，该怎么算？”

    

    何宇柱将那只烟搁回盒里，金属盒盖合上时发出“咔”

    一声轻响。

    

    何宇柱神色平静地抬手止住对方的话头。”急什么，我早就盘算清楚了。

    明面上，小酒馆是你租我的房子开的，你是掌柜，独自照管生意。

    等到了公私合营那一步，你就对街道上来的人说，自愿放弃分红，只领一份店里干活的工钱。

    不过，得提一个条件——让你媳妇，也就是我表婶，也进店里干活。”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你们两口子，往后就靠自己的力气吃饭。”

    

    蔡全无立刻摇头：“这不成。

    店本是你的，这么一来，你不是什么都落不着了？”

    

    何宇柱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表叔，你得把我这话刻在心上：我当初买下这地方，为的是房子，不是里头这摊买卖。”

    他望向窗外，像是想起什么，“几年下来，本钱早就回来了。”

    沉默片刻，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难以捉摸的意味：“老话说，丢了马，未必是坏事。”

    

    蔡全无咀嚼着最后那句话，没再吭声。

    他这侄子的眼光，向来看得比旁人远。

    既然这么安排，想必有他的道理。

    照做便是。

    

    * * *

    交代清楚后，何宇柱便转身离开了。

    没过多久，《关于实行粮食计划收购和计划供应的决议》的风声传遍了胡同。

    九十五号院里顿时起了波澜，三三两两的人聚在檐下、墙角，压着嗓子议论。

    

    王家那位嗓门大的婶子先开了腔：“早该管管了！粮食哪能由着人随便买卖？”

    她忽然扭头，看向一旁纳鞋底的妇人，“旭东他娘，你家可咋办？我记得你跟淮茹的户口都没迁进城，还在乡下吧？”

    

    贾张氏手里的针线没停，眼皮都没抬。”是在乡下。

    可我们有地啊。”

    她语气里透着股不在乎，“我的地让我兄弟种着，淮茹那份交给她娘家。

    到秋收，两家都会送几百斤粮食过来。”

    她终于抬起眼，扫了周围一圈，“算下来，比城里户口那点定量只多不少。

    城里买粮不也得掏钱么？”

    她顿了顿，嘴角撇了撇，“棒梗的户口，我也让淮茹落回她娘家了。”

    

    旁边几个妇女听了，脸上都露出羡慕的神色，七嘴八舌地夸她会打算、有眼光。

    贾张氏听着那些奉承，下巴不自觉地扬了扬，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笑。

    眼下虽说买粮要登记了，可管得并不严实，日子照旧那么过着。

    

    一九五四年秋，某个寻常的下午，街道办事处的窗玻璃蒙着薄灰。

    何宇柱站在门外，指节在门板上叩了三下。

    

    屋里，吴有义从一叠文件里抬起头。

    

    “有义哥。”

    何宇柱的声音不高。

    

    吴有义搁下钢笔，脸上露出些微讶异。”柱子？你怎么得空过来？”

    

    “路过。”

    何宇柱走进来，带进一股初秋的凉气，“晚上若是不忙，去我那儿坐坐？”

    

    “成。”

    吴有义没多问，只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