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他已经能听懂大部分内容，只是自己开口时，舌头总有些不听使唤，说出来的话带着生硬的棱角，旁人得仔细分辨才能明白。

    

    午间的食堂后厨里，何宇柱正将切好的菜码下锅，油星在铁锅里噼啪作响。

    门帘被掀开时，带进一股走廊里的凉风。

    他抬眼望去，认出那是技术指导团长安德烈的年轻助理——一个常跟在团长身后、负责清点人数的身影。

    此刻这人独自站在门口，身边并没有那位总穿灰色中山装的外事翻译。

    

    何宇柱心里念头一转。

    他擦了擦手，朝对方走去，喉咙里试着挤出几个生硬的音节：“同志，需要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笑容，语速很快地回应道：“你会说我们的话？虽然听起来……像被门夹过的面包，但总比完全沉默强得多。”

    

    何宇柱感到耳根有些发热。

    他放慢语速，尽量让舌头找到正确的位置：“我是照着书自己学的，没人纠正，所以很多音都发不准。”

    

    “自学的？”

    年轻人扬起眉毛，蓝眼睛里闪过惊讶的光，“这可不简单。

    我是谢尔盖·鲍里索维奇·伊万诺夫，叫我伊万诺夫就行。”

    他伸出手，掌心宽大，指节处有淡淡的油渍。

    

    两只手握在一起。

    何宇柱感觉到对方手掌的温度和力度。”我是何宇柱，负责你们午餐的厨师。

    熟人都叫我柱子。”

    

    伊万诺夫上下打量他，嘴角弯了弯：“确实像根结实的柱子。”

    

    笑声从何宇柱胸腔里滚出来。

    他松开手，指了指灶台边一本摊开的旧笔记本，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歪斜的字母。”伊万诺夫同志，能请你听听我的发音吗？有些词我总念不对。”

    

    “当然可以。”

    年轻人答应得很干脆，但紧接着压低声音，“不过你得请我喝酒。

    中午那点白酒，刚尝出味道就没了。

    倒是饭后那杯橘红色的东西很妙，怎么做的？”

    

    何宇柱朝窗外瞥了一眼，午后的阳光正照在空荡荡的 ** 上。”酒不能多给，怕影响下午的技术指导。

    但晚上下班后，我可以请你喝个够。”

    他顿了顿，补充道，“那个饮料是用熟透的柿子和汽水调出来的，加了点冰。”

    

    伊万诺夫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就说定了。

    我会让你说的话听起来像莫斯科河的水一样流畅。”

    他拍了拍何宇柱的肩膀，转身离开时又回头提醒，“别忘了，晚上。”

    

    锅里的菜已经冒出焦香。

    何宇柱快步走回灶台，用铁勺翻动着渐渐变色的食材，蒸汽扑上他的脸。

    窗外的哨声远远传来，那是工人们结束午休的信号。

    他擦掉额角的汗，将笔记本合上，塞进围裙口袋。

    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时，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只握过来的手——带着机油和金属碎屑的气味，属于一个整天和机器打交道的人。

    

    伊万诺夫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纠正着何宇柱口中那个卷舌音的偏差。

    他放缓语速，重新示范了一次，气流从喉间滚出的轨迹清晰可辨。

    何宇柱跟着模仿，几次尝试后，那个拗口的音节终于变得圆润了些。

    交流时那些磕绊的停顿，随之减少。

    

    暮色压下来时，装着技术人员的客车即将启动。

    何宇柱从怀里取出一个用旧报纸裹紧的陶坛，塞进伊万诺夫怀里。

    坛身冰凉，带着地窖里特有的土腥气。”里面是二十年前封存的，”

    他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引擎的预热声盖过，“劲儿不小，尝一点就好，别误了正事。”

    

    伊万诺夫的眼角立刻堆起笑纹，他抱紧坛子，像护着什么宝贝。”我的朋友，我以我的胡子起誓，”

    他拍了拍何宇柱的肩，“只会让喉咙暖和一下。”

    

    车门关上，尾灯在厂区门口拐了个弯，不见了。

    何宇柱站在原地，风卷起地上的铁屑，打在裤腿上沙沙响。

    他脑子里晃过伊万诺夫见到酒时发亮的眼睛，还有那些传闻里关于他们如何贪杯的故事。

    万一……他甩甩头，把后面不吉利的念头掐断。

    

    次日清晨，熟悉的客车准时碾过厂区的煤渣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