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语速很快，鞋也没换就往楼梯走，“我先上去洗个澡。”

    

    谭雅丽的视线跟着女儿的背影上了楼，手里的毛线针停了。

    娄半城啜了口茶，没在意。

    水声隐约从二楼传来。

    

    浴室里，水汽渐渐弥漫。

    娄晓娥没急着进浴缸，她站在洗手池前，镜面蒙上了一层薄雾。

    她伸手抹开一小片清晰，看见自己眼睛里映着顶灯的光，亮得有些陌生。

    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下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某种触觉记忆——不是吻，是更轻的、几乎算不上的触碰，却让整个下午的空气都变了味道。

    

    下楼时，母亲的目光立刻粘了上来，细细地，从上到下。

    娄晓娥不自在地拉了拉衣角。”妈，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谭雅丽笑了笑，手里的毛线活又动起来，“就是觉得，你出去一趟回来，整个人看着不太一样了。”

    

    “哪有什么不一样。”

    娄晓娥端起茶几上的凉水杯，玻璃杯壁沁着水珠，她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耳根后悄悄漫上来的热意。

    

    谭雅丽没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了然的弧度。

    餐桌上的气氛安静，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娄半城夹了一筷子菜，忽然发现女儿握着筷子没动，眼神飘向窗外的夜色，嘴角抿着一丝压不住的笑。

    桌布底下，妻子的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

    他抬眼，顺着谭雅丽示意的方向看去，正看见女儿蓦然回神，慌忙扒饭的模样。

    

    娄半城注意到女儿脸上泛着不同寻常的光泽。

    他嘴唇刚启开一道缝隙，妻子谭雅丽的手指已经竖在唇边。

    那只手在空中停留片刻，缓缓落下。

    他将涌到喉咙口的疑问咽了回去。

    

    筷子搁在碗沿的轻响传来。

    娄晓娥推开椅子，布料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餐厅里格外清晰。”我吃好了。”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快些，脚步绕过桌角时带起一阵微风。

    

    直到那阵脚步声消失在楼梯转角，娄半城才压低身子凑近桌面。”刚才怎么回事？”

    

    谭雅丽的目光从楼梯方向收回来，眼尾扫过丈夫的脸。”这还看不出来？”

    她端起茶杯，杯沿在唇边停顿，“心里有人了。”

    

    瓷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脆响。

    娄半城的手掌按着桌沿，指节微微发白。”什么？”

    

    一只手按在他手背上，带着温热的力道将他按回椅子里。”早跟你说过的事。”

    谭雅丽收回手，指尖在桌布上划了划，“今天她出去见谁，你猜不到？要是人家没那个意思，她能笑得眼睛都弯了？”

    

    “那小子没乱来吧？”

    娄半城的背脊又绷直了。

    

    谭雅丽回想女儿进门时哼歌的样子，还有吃饭时筷子在碗里画圈的动作。”应该没有。”

    她顿了顿，“让你打听的事，有消息了吗？”

    

    娄半城肩膀松下来，靠向椅背。”家里简单。

    就兄妹两个，妹妹叫雨水，今年该有十二了。

    母亲生妹妹时没挺过来。

    父亲叫何大清，以前在厂里食堂做二把手，五一年跟着个姓白的女人去了保定。”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走之前来找过我，让儿子接他的位置。”

    

    “这样也好。”

    谭雅丽的手指绕着茶杯柄转了一圈，“过去不用看婆婆脸色。

    住的地方呢？”

    

    “南锣鼓巷那片胡同里。”

    娄半城眯起眼睛，像是在翻找记忆里的旧账册，“早年置办过两间耳房，挨着正屋。

    那时候还是旧年月，何大清来找我办的手续。”

    

    谭雅丽呼出一口气，气息吹得茶杯里浮着的茶叶转了转。”有住处就行。

    现在咱们家那些房子，大多也不是咱们的了。

    再说他现在是干部身份，再给房子也不合适。”

    她抬起眼睛，“你找个时间，跟那孩子说一声。

    让他家里来个人，把事定下来。

    晓娥那样子，魂都跟着人家走了。

    年轻人血气旺，别闹出什么动静。

    如今这世道，跟从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