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前三张脸，“家里的情形，小何想必也同诸位透过底。

    如今是新社会，旧俗能免则免。

    两个孩子婚事从简为好。

    我这资本家的身份，到底扎眼，若场面铺大了，难免惹人议论，反倒拖累小何的前程。”

    

    屋里静了片刻，只听见茶杯轻碰碟沿的脆响。

    

    吴宝田的目光与关学宗、蔡全无短暂交汇后，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作为在场最年长的一位，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一种按老礼，是该热热闹闹办一场的。

    只是您也清楚，柱子眼下身份不同，有些场面上的事，反倒不便张扬。

    委屈您家姑娘是肯定的，但该走的礼数，我们这边绝不会含糊。

    今天登门，只是先把这事定下来。

    过些日子，我们必定再来，该备的、该送的，一样都不会少。”

    

    娄半城脸上堆起了笑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您既这么讲，我也就不多客套了。

    日子呢，您几位是怎么个打算？”

    

    关学宗接过了话头，语气显得熟稔：“柱子来前跟我们提过，他的意思是，若您这边没意见，最好今年就把事办了。

    现在这风气，两个年轻人没个名分总在一处，难免惹些闲话。”

    

    “我这儿自然没问题。”

    娄半城点点头，“只是晓娥还得等上两个月，才够年纪去领那张证。

    这具体的日子，怎么定才合适？”

    

    “这个好办。”

    关学宗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小的笔记本，“劳烦您把晓娥的生辰告知一声。

    我早年胡乱翻过几本旧书，略懂一点推算的门道。

    如今虽不讲究这些了，但选个顺当日子，总归是份心意。”

    

    旁边的谭雅丽早已备好一张对折的纸条，闻言便递了过去。

    关学宗展开，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片刻，眼皮微微垂下，心里默算着。

    屋里一时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隐约的市声。

    不多时，他抬起头，嘴角漾开笑意：“两个孩子这八字合看，竟是难得的相配。

    我看呐，阳历十月二十三，农历九月初八，是个顶好的日子。”

    

    “那就定这天。”

    娄半城拍板道，随即站起身，“时候不早了，几位若不嫌弃，中午就在这儿随便用些便饭。”

    他抬手引着客人往餐厅方向去。

    饭桌上，杯盏轻轻碰撞的声音夹杂着低语，一顿饭的工夫便在寒暄中流过。

    午后，吴宝田三人带着谈妥的笑意，告辞离开了娄家。

    

    天擦黑时，何宇柱敲开了师父家的门。

    吴宝田将白天商议的种种，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年轻人听完，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搓了搓手：“今天真是辛苦您跑这一趟了。

    还有件事……到时候缝喜被，恐怕还得劳动师娘。”

    

    吴宝田闻言，作势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却带着笑：“臭小子，跟谁在这儿见外呢？你师娘给你张罗这个，那不是应当应分的？这事你别操心了，包在她身上。”

    

    “哎，好。”

    何宇柱连忙应声，语气松快下来，“棉花我早就托人备下了，一会儿就给您送过来。

    也不用多，够做六床就成。”

    

    吴宝田听完这话，脸上露出笑意。”你师姐出门那会儿，我才备了八床被褥。

    你娶一个媳妇，哪里用得上这样多？”

    

    何宇柱站在那儿，手里捏着自行车钥匙。”眼下棉花难寻，师父。

    这回是托了门路，才得着机会。

    我想着，索性给我妹妹也添两床新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师父，您若需要，我也给您留些。”

    

    屋里静了片刻。

    吴宝田抬起眼，目光在徒弟脸上停了停。”柱子，”

    他问得慢，“这棉花……不犯忌讳吧？”

    

    “您放心。”

    何宇柱嘴角扬了扬，“我现在好歹担着职务，规矩是懂的。

    都是正经换了票买来的，错不了。”

    

    那紧绷的神色这才从吴宝田脸上褪去。”若是这样，”

    他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给我也留二十斤吧。

    你义哥年岁到了，该预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