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不是她自己认定了小何，我怎么舍得这么早让她出门？总想再多留几年。”

    

    “既然舍不得，当初何必点头答应得那么痛快？”

    谭雅丽故意问道。

    

    娄半城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却并无多少沉重：“罢了。

    老话说得好，姑娘大了留不住，强留反而生嫌隙。

    既然遇见了合心意的人，早些让她去开始自己的日子，也好。”

    

    另一头，何宇柱将备好的首饰交出去后，心思便全落在了婚礼的安排上。

    如今粮票制度是道坎，但并非全无办法可想，只是得多费些周折。

    更需顾虑的是他干部的身份，行事不能太惹眼，而新娘那边又是那样的家庭背景……思来想去，只能一切从简，尽量不引人注目才好。

    若是太过招摇，惹来不必要的麻烦，那才真是得不偿失。

    

    在这个年头，想把婚礼办得风光体面是桩难事，可若只想简简单单走个过场，反倒容易许多。

    何宇柱在四九城亲近的人本就不多。

    前些日子吴宝田、关学宗和蔡全无三人上门提亲时，娄家那边已经明确说了，出嫁当日女方不会有任何亲戚到场。

    这么算来，婚礼那日能坐在屋里的，也就是师父吴宝田一家、师父关学宗、表叔蔡全无一家，再加上四合院里那些邻居们——邻居们自然是在院子里摆上几桌。

    

    毕竟是人生大事，总该有些喜庆的气氛。

    何宇柱想着，也让院里的邻居们跟着沾点喜气吧。

    虽说按院子里的老规矩，办席面每家只能来一个人——这规矩他不好破，毕竟不是家家都宽裕，能凑出那份子钱——但他还是打算给去不了席面的人家一点实在的。

    婚礼当天，他会请厨子熬上满满一大锅猪肉炖粉条，院里每户没能上桌的人，都可以去盛上一碗，管够。

    反正他有自己的门路，无非是多备些猪肉和粉条罢了。

    

    何宇柱推着自行车拐进胡同的时候，西边的天色已经泛起了蟹壳青。

    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作为这座城市里最主要的猪肉来源提供者，他自然不缺肉食，只是顾虑太多，没法子让大伙儿放开了吃。

    他盘算着，到时候得请师父吴宝田出面，寻一位手艺好的师傅来掌勺。

    采买一类杂事，交给表叔蔡全无去办就成。

    他自己呢，只需要蹬着这辆自行车，去把娄晓娥接回来。

    

    距离上次见面，整三十天过去了。

    他依约敲响了老吴家的门。

    开门的老吴没多话，领着他进了里屋，手指向墙角一只深色的木箱。”都在里头了，”

    老吴的声音有些哑，“依我看，你得去街上叫个拉板车的。

    这分量，靠你一个人，够呛。”

    说着，他掀开了箱盖。

    

    一片浓烈得化不开的红，猛地撞进何宇柱的眼睛。

    老吴将那件衣裳小心取出，递过来，布料滑过指尖，是一种沉甸甸的凉。”你运气不差，”

    老吴说，手指抚过衣襟上繁复的纹路，“这东西，当年是给那位小皇帝大婚备下的，皇后娘娘的备用礼服。

    瞧瞧这绣工，顶好的绣娘，没几个月的光景，下不来。”

    他弯下腰，打开箱子里层隔板下的几个小匣子，逐一展示。

    凤冠被托在掌心，金丝为骨，珍珠与各色宝石嵌在上面，被窗外渐暗的天光一照，幽幽地闪着。

    

    何宇柱看着，没出声。

    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他想，每一处细节都透着往日匠人倾注的时间。

    

    老吴没等他细看，又搬出另一个扁长的箱子。”这里头，”

    他打开锁扣，掀开盖，“是金点翠的凤钿，两顶；尾穗二十挂；双喜满簪钿、桂花满簪钿、碧瑶葫芦钿、长寿花寻常钿……统共七顶。

    都是照着旧时宫里的规制置办的。

    连装它们的匣子，料子都是黄花梨。”

    

    一件件看过去，何宇柱转向老吴，话里带着由衷的叹服：“吴爷，今儿算是长了见识。

    值，真值。

    您手下这些师傅的活儿，没得挑。”

    

    老吴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像是得意，又掺着点别的。”这算什么，”

    他摇摇头，目光有些飘远，“要是搁在从前，好些材料弄得到，按着皇后娘娘的整套头面给你置办出来，那才叫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