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星边走边指点，哪个区域归谁负责，哪片院子清扫难度大。

    他的语速很快，偶尔回头确认何宇柱是否跟上。

    何宇柱只是听着，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厂房外墙、堆着杂物的角落、被踩得发硬的土地。

    确实，不是第一天在这里了。

    这些景象，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绕完一圈，两人停在锅炉房附近的空地上。

    魏子星搓了搓手，声音压低了些。”副处长，眼下最头疼的，其实是厕所那边。

    用的人多，又是老式旱厕。

    天冷时还能忍，一到暑天，气味实在冲鼻子，苍蝇也轰不走。”

    

    何宇柱扯了扯嘴角。”画面就不用细说了。”

    他顿了顿，“我在这厂里待的年头，不算短。”

    

    魏子星讪讪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情况我大致有数了。”

    何宇柱把怀表收回兜里，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迈步。”食堂那边我还得盯着。

    你先回办公室。

    等午饭忙完，我过去找你。”

    

    他走了几步，又停住，侧过半张脸。”对了，”

    像是忽然想起，“你全名叫什么来着？”

    

    “魏子星。”

    年轻人赶紧答道。

    

    何宇柱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径直往食堂那排平房走去。

    风刮过耳边，带着初冬的干涩。

    他想起早些时候，老田先一步回了办公室，他自己跟进去时，那个叫小魏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脸颊有些红，说要做清洁工作的汇报。

    当时他笑着问了一句：我的桌子在哪儿？老田刚才拉我出去说话，没来得及问。

    

    年轻人顿时更窘了，连声说对不起，马上引他往屋里走。

    桌子就在最里头，挨着田副处长的那张。

    桌面擦得很干净，木头纹路都显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道了声谢，随即掏出怀表。

    时间不早了。

    

    这些片段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很快又被压下去。

    食堂的烟囱已经冒出灰白的烟，空气里隐约飘来蒸馒头的面味。

    他加快脚步，手掌在裤袋里碰着那枚怀表，光滑的表面贴着指尖。

    

    早些时候，其实还想过别的事。

    关于这个年代，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规矩。

    工资单上的数字，各种票据的牵制。

    有些东西，对普通工人来说得攒上好一阵，对另一些人却不算太难。

    就像工业券，往后几年里，每二十块工资配一张。

    工人一个月顶多两三张，级别高的，数目就不同了。

    攒一件大件，有人要熬很久，有人只需等两三个月。

    

    这些念头闪过去，也就散了。

    眼下得先顾食堂那一摊。

    他推开食堂的棉布门帘，热气混着嘈杂人声扑面而来。

    几个帮工抬头看见他，手上动作明显加快了些。

    他扫了一眼备菜的长案，朝灶台那边走去。

    

    魏子星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何宇柱一个人。

    他转身朝食堂方向走，脚下的路面泛着灰白的光，两侧空空荡荡，只有冬日的风卷起些微尘土。

    他盯着那片空，心里某个角落已经开始盘算——等到泥土松软、能往下扎根的季节，得让这些光秃秃的线路全都绿起来。

    种什么呢？他默默思忖着。

    至于另一个地方，那股气味和那些挥之不去的飞虫，恐怕得推倒重来才能解决；若是改成定时冲洗的式样，或许夏天会好过些。

    

    食堂里的事忙完，他回到后勤处的房间，将魏子星叫到桌前。”上午我看了看，”

    何宇柱开口，声音不高，“厂子里显得太荒了，尤其是路两边，一眼望去什么都没有。

    我打算等明年开春，能种树的时候，把每条路旁都栽上。”

    他顿了顿，“厕所那件事，得先问过书记和厂长的意思。”

    

    魏子星眼睛亮了起来。”何副处长，去年我就想提种树的事，可那时候厂里正忙合营，等理顺了，季节又不对。”

    他往前凑了凑，“您想好栽什么树了吗？”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能长起来、能遮荫就好，具体种类还没定。”

    他忽然抬起眼，“对了，四九城附近，有没有哪种果树长得比较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