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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仓库里堆成小山的白菜,想起炼钢炉里奔流的赤红铁水。”粮垛要高过屋顶,钢铁要多得数不清。”
他收回视线,语气沉了沉,“人心齐整,脚下才有劲。”
年轻人怔怔站着,眼里映出些模糊的光影,仿佛看见了某种辽阔的图景。
何宇柱拍了拍他的肩,打断那片沉默:“回去歇会儿吧。
下午还得带着人,把那些苗子一株株栽进土里呢。”
魏子星应了声,转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另一头,马车正颠簸在土路上。
王大毛摸着圆鼓鼓的肚子,咂了咂嘴:“爹,厂里那饭菜油水真足。
那位何副处长……人真不赖。”
王大可咬着烟杆,深深吸了一口。
白烟散进初春微凉的风里。
他原本以为这趟差事不过是交苗、拿钱、走人,没料到会被请进干部食堂,更没料到那位处长会陪着坐下,还塞给他一包印着香山商标的纸烟。
他想起天没亮就起身烙饼的老伴,心里有点懊恼。”早知这样,就不让你娘忙活了。
这两张饼,带回去给你娘和你妹分了吧。”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单调的声响。
王大毛忽然凑近些:“爹,魏干事说,副处长跟副县长平级呢。
咱乡里那些干事下村,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怎么这位大官儿反倒……还给您这么好的烟?”
他眼睛瞟向父亲口袋里露出的烟盒,“让我也尝一口呗?”
王大可没应声,只望着路两旁刚刚翻过的土地,黑褐色的泥浪伸向远处。
他摸出那包烟,捏在手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地抖出一根,递了过去。
王大毛顺从地躺下了。
车厢里那股混合着尘土与旧棉絮的气味包裹着他。
父亲的声音还在耳边,关于那包烟,关于那位何副处长。
烟的事他不再想了,父亲说得对,那不属于他们。
他闭上眼睛,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渐渐成了催眠的曲子。
另一头,钢铁厂的土地被翻动。
魏子星领着人,将一截截褐色的枝条埋进湿透的泥土里。
动作简单,插下去,按实,再走向下一个土坑。
四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吹过新翻的泥土,带起一股微腥的潮气。
消息是突然在厂区上空炸开的。
先是几个办公室的门被急促地推开又关上,接着,那种无声的震动像水波一样漾开,最终汇聚到高音喇叭里。
播音员的声音比往常拔高了许多,每一个字都咬得格外用力,穿过厂房厚重的墙壁,钻进每一台轰鸣的机器旁边。
易中海的手停了一下。
锉刀与金属件摩擦的尖锐声响出现了短暂的间断。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一排排车床,落在远处那个熟悉又有些模糊的身影上——贾旭东正弯着腰,对着一团飞溅的火花。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手里冰凉的零件,表面的金属光泽映出他自己有些走神的脸。
当初……他在心里摇了摇头,把那个没成形的念头掐断了。
南锣鼓巷那个院子,怕是留不住要往高处去的人了。
表彰的决定是从上面一层层下来的。
厂里的王书记和张厂长碰了头,办公室的门关了小半个下午。
再开门时,指示已经明确:要让全厂上下都知道这件事,要把它变成一个榜样。
宣传科的灯,那晚亮到了很晚。
何宇柱的名字,以前或许只在后勤处、在食堂、在少数几个领导的谈话里被提及。
现在不同了。
它被印在红色的纸上,贴在布告栏最醒目的位置;它被那个洪亮的声音反复念诵,在工人换班的间隙,在午饭时间,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人们的耳朵。
学习他,成为像他一样的人——这样的号召,随着广播声,弥漫在厂区的每一个角落。
葡萄枝静静地躺在泥土里,等待生根。
王大毛在颠簸中睡去,父亲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田野,手里紧紧攥着那个装烟的布包。
轧钢厂的机器依旧轰鸣,生产报表上的数字每日更新。
但在这些不变的节奏之下,一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比如一些人看何宇柱的眼神,比如茶余饭后闲聊的话题,再比如,某些人心头那点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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