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换了个坐姿，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仿佛在斟酌词句。

    他看向刘海中，声音放得平缓了些：“车间里那么多双手，领导的眼睛凭什么落在您身上？想被看见，总得有点不一样的地方。”

    他顿了顿，举例道，“比方说，整个车间都做不出的精密部件，只有您能稳稳当当地做出来，这分量，自然就重了。”

    

    刘海中拧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衣角。

    他迟疑了一会儿才开口：“柱子，不瞒你说，我们那儿，七级工倒有几个，八级的……一个都没有。

    你二大爷我，也还在七级上卡着呢。

    除了这个，还有别的路子没有？”

    

    “有自然是有。”

    何宇柱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要是您在工作里，做出了对厂子、甚至对国家都算得上顶要紧的事，那就是另 ** 事了。”

    

    “顶要紧的事？”

    刘海中的眼睛亮了一下，急切地追问，“具体是啥样的事？你给二大爷说道说道。”

    

    何宇柱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向窗外暗沉下来的天色，似乎在那片灰蒙蒙的光里寻找着措辞。”二大爷，锻工车间里的门道，我是外行。”

    他转回头，语速慢了下来，“可既然是生产上的事，想来绕不开几个方向。

    其一，若是您能琢磨出个法子，让锻造零件的步骤更顺当、更省时，同样的工夫，出活却能多出一倍，这算不算要紧？”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刘海中的反应，才继续道：“其二，眼下各处都缺手艺扎实的老师傅。

    要是您能摸索出一套办法，不是光靠年头熬，而是真能把人又快又好地带出来，给厂里、给国家多添几位能顶事的高级工——这分量，恐怕也不轻吧。”

    

    刘海中听着，脸上先是困惑，随后又有些窘迫地搓了搓手。”柱子，你二大爷读书少，你头一个说的那什么……省时出活，是啥意思？我没太听转。”

    他努力理解着，又试着接上后头的话，“带徒弟这事我懂，可这……这也能算得上‘贡献’？”

    

    何宇柱端起手边的搪瓷缸，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放下缸子，语气依旧耐心，像在解释一件再明白不过的事：“二大爷，这么说吧。

    原来敲打一个零件，得费上大半天的功夫。

    要是您想出了新招，同样的半天，能稳稳做出两个来，而且个个都合格——这就是把生产的‘快慢’给提上去了。

    领导眼里，这就是实打实的能力。”

    

    门被带上后，屋里静了下来。

    何宇柱转过身，里屋门帘边探出半张脸，嘴角弯着。

    

    “这么晚，二大爷是有什么事？”

    娄晓娥的声音压得轻，像怕惊扰了窗外的夜色。

    

    何宇柱走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桌面，触到一点未擦净的水渍。”取经。”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想问问路怎么走。”

    

    先前那些话还在他耳朵边上绕着。

    他告诉刘海中，手把手地教，一个人最多顾得上十个；可若是琢磨出一套法子，写成册子，就能让一百个人照着做。

    十个里或许能出八个顶尖的，若这法子传开去，那数目便不敢想了。

    他说这些时，刘海中的呼吸明显重了，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有些烫人。

    

    问到学历，那张平时总端着架子的脸竟泛了红。

    高小——他自己这么说的。

    何宇柱当时没接话，只心里转了个念头：怕是连高小都勉强。

    后来他提醒，想往上走，肚子里没墨水不行。

    街道办晚上有课，得去。

    不然哪天机会来了，让你站上去说几句，你张不开嘴，那才真是自己绊住了自己。

    现在不比从前，光能吃苦不够了。

    

    刘海中听得很认真，头点得像鸡啄米，说明晚就去，一定把程度补到初中，绝不能叫这个耽误了前程。

    那副神色，是当真听进去了。

    

    “取经？”

    帘子那边的声音带着笑意，“取到什么了？”

    

    “取到一颗定心丸吧。”

    何宇柱走到脸盆架前，拧开冷水龙头，哗啦声冲散了屋里的闷气。

    他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凉意刺得皮肤一紧。”也取走一桩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