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那身段，整个院子的女人里就数她最富态。

    

    许大茂母亲顺着说：“旭东确实是个好的，你就等着享清福吧。”

    

    “哪能光等着享福？”

    贾张氏从腋下抽出那只鞋底，捏着针虚虚扎了两下，“淮茹那儿还得我帮着照看孩子、收拾屋子呢。”

    

    这时杨素华往旁边挪了半步，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王大姐，你听说了没？昨儿晚上我家那位回来说，他们学校里头都在传何宇柱考过一级厨师的事儿。

    他说那孩子才二十一，手艺就能到这份上，真是灶台前生的。”

    

    王大妈皱起眉，手里择着的菜叶停了下来。”一级厨师？那能有多厉害？我寻思着，数字越大才越能耐吧，八级才是顶天的不是？”

    她昨儿没在院里，自然没听见杨素华跟贾张氏那番争执。

    这会儿三大妈杨素华凑过来闲聊，话里话外就是想拉个帮腔的。

    

    杨素华把手里纳了一半的鞋底子搁在膝上，摇了摇头。”您这可弄反了。

    厨子这行当，数越小越金贵。

    一级就是到头了，八级嘛……也就比刚进门的学徒强上那么一丁点儿。”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旁边坐着的人影听见。

    

    “不能吧？”

    王大妈将信将疑，手里的动作又慢了几分，“中院那位一大爷，还有后院的二大爷，熬到头发半白才挣上七级钳工、七级锻工。

    这厨子的等级，还能倒着来？”

    

    “白纸黑字，报纸上印得清清楚楚。”

    杨素华语气笃定，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我当家的亲口说的。

    一级厨师，搁在工厂里，那就是八级工的本事。

    您想想，那两位爷熬了多少年？再瞧瞧人何宇柱，才二十一。

    这里头的轻重，您掂量掂量？”

    话到尾音，她眼风似有若无地扫过院角那个一直低着的脑袋。

    

    墙根阴影里，贾张氏仿佛聋了，只一心一意对付手里那坚硬的鞋底，锥子扎进去，麻绳拉得紧绷绷的。

    可杨素华没打算就此打住，她嘴角弯了弯，声音扬高了些：“旭东他娘，您家旭东多灵光一个人，打算啥时候也奔个八级钳工让我们开开眼呐？”

    

    这话像针似的，一下子扎醒了装睡的人。

    贾张氏猛地抬起头，脸颊的肉绷紧了。”我儿子聪明着呢！八级工那是早晚的事，将来说不定还能当领导！不像有些人家的，连个正经饭碗都端不稳。”

    她的话又快又急，像竹筒倒豆子。

    

    “呵！”

    杨素华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半点温度，“天还亮堂堂的，梦话倒先编上了。

    还几年？我看哪，几十年骨头干到酥，也未必摸得到八级的边儿。

    真要有那通天本事，何至于如今还在二级上打转？”

    她一字一句，慢条斯理，却像钝刀子割肉。

    

    贾张氏的脸霎时涨成了猪肝色，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对面，胸膛剧烈起伏，眼看那骂人的话就要冲口而出——“奶奶！奶奶！”

    中院忽然传来孩子尖亮的叫喊，一声叠着一声。

    贾张氏那口气硬生生堵在喉咙里，她狠狠剜了杨素华一眼，撂下话：“我孙子唤我呢，今儿不跟你这浑人计较！”

    说罢，她攥紧鞋底，扭身就朝中院小跑过去，边跑边扯开嗓子应道：“棒梗！奶奶来了！”

    

    院里坐着的几个妇人相互交换了个眼神，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可惜了，一场眼看就要烧起来的火，就这么被一盆水浇熄了。

    

    一直没吭声的许大茂母亲这时挪了挪凳子，靠近杨素华，压低声音：“他三大妈，你这又是何苦？三天两头跟她呛声，住一个院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又没结什么死仇，闹这么僵，往后怎么处？”

    

    杨素华侧过脸，眼神冷硬，嘴角抿成一条直线。”大茂他娘，您甭劝。

    我跟她，”

    她顿了顿，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辈子没法在一个锅里舀饭吃。”

    说完，她抓起膝上的鞋底，头也不回地朝自家屋门走去。

    

    办公室的窗户半开着，初秋的风带着凉意钻进来。

    何宇柱正对着桌上摊开的材料出神，一阵尖锐的“叮铃铃”

    声猛地撕破了寂静。

    他伸手拿起听筒，贴在耳边。”喂，人事处。

    我是何宇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