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转身朝车间走，语气不容商量，“往后写写画画的地方多着呢，总用得上。”

    

    看着那个背影，李洋在原地站了几秒，才慢慢跟了上去。

    他没再推辞。

    

    工业大学的学生们安顿下来后，何宇柱心里那件事提上了日程。

    发动机上那些要求不高的零件，维修车间的工人们还能对付；但气缸体不一样，它需要一次浇铸成型，对技术和经验的要求是另一个层次。

    他知道，是时候去请那个人了。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天光已经暗成了蟹壳青。

    屋里的人正弓着背摆弄一件铁器，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花白的眉毛扬了起来。

    

    “是你？”

    他搁下手中的活计，粗糙的手掌在围裙上蹭了蹭，“这个钟点跑来，总不会又是为了那些古灵精怪的念头吧？”

    

    何宇柱立在门槛边，嘴角弯了弯。”郑师傅，这回您可只猜对了一半。

    东西是要劳烦您做，却不是稀奇玩意儿，是件正正经经的大物件。”

    

    老人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拖过一条板凳示意对方坐下，自己却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多大的物件？你先说说看。”

    

    “大得很。”

    何宇柱的声音沉了下去，“恐怕得耗上您不少时日。

    我们厂里……想试着照葫芦画瓢，弄出辆能跑的卡车来。”

    

    敲击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郑老怪盯着他，像是要从那张年轻的脸上找出玩笑的痕迹。

    过了半晌，他才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找我？去摆弄那四个轮子的铁疙瘩？小子，你该不是被日头晒昏了头吧？”

    说着手就探过来，要往对方额头上贴。

    

    何宇柱侧身让开了。”我清醒着，郑师傅。

    厂里现在躺着两辆散了架的，往后还会送来更多。

    零件都在那儿，缺的是能让它们重新拼凑起来的手艺。”

    

    “你们红星厂那么大的摊子，”

    老人重新坐回自己的矮凳上，目光却没移开，“就挑不出几个能人？非得绕这么远来找我这个老家伙？”

    

    屋里静了片刻。

    灶台上的水壶开始发出细弱的嘶鸣。

    

    “不瞒您说，”

    何宇柱终于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事……算是我自己张罗起来的，厂里还没挂上号。

    能搭把手的人，实在不多。”

    

    “哦——”

    郑老怪拖长了调子，身子往后靠了靠。

    墙上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那我这把老骨头要是真去了，你们打算怎么算？六十多岁的人，正经工厂怕是连门都不让进吧。”

    

    “工钱您开口。”

    何宇柱接得很快，“数目不是问题，我来想法子。”

    

    老人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许久。

    掌心的纹路被机油浸得发黑，像干涸的河床。

    他慢慢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张得很开。

    

    “五十。”

    他说，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月少一分，这事就当我没听过。

    多一分我也不要，自己值多少斤两，心里有数。”

    

    “成。”

    回答几乎没有迟疑。

    

    这下反倒让郑老怪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站在昏暗光线里的年轻人。”钱从哪儿来？你可别糊弄我。”

    

    “从我自己的工资里划。”

    何宇柱答得坦荡，“每月一百多块的进项，分您一半，够的。”

    

    郑师傅听完，脸上露出一种难以形容的神情，目光在年轻人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我活了大半辈子，”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迟疑，“头一回碰上你这样的。

    掏自己的腰包，办公家的事——图什么呢？”

    

    何宇柱嘴角弯了弯，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投下的影子，过了片刻才说：“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做点什么。

    我恰好有点能力，那就做。

    至于钱……”

    他顿了顿，“万一事情成了，上面说不定能给补上。

    就算补不上，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