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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线斜斜切过办公室半旧的木地板,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打着旋。
他忽然抬起眼,嘴角弯了弯。
“那我可真不客气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玩笑般的试探,“既然劳烦您一回,索性就贪心些——能不能求一幅《沁园春·雪》?”
对方答得爽快。
下周一,字就能带来。
只是装裱得钱大飞自己找人。
“应该的。”
钱大飞站起身,手掌在裤缝边蹭了蹭,“您这墨宝,往后我可得当家里压箱底的物件收着。”
何副处长笑出了声,摆摆手朝门外走。
临出门前又回头叮嘱了一句,那件事,务必多费心。
门合上了。
钱大飞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他没想到,那时随口一句玩笑,竟在七十年后成了真。
那幅卷轴被他的曾孙从樟木箱底取出时,纸色已泛黄,墨迹却依然沉静。
后来它在拍卖行的灯光下展开,数字一路攀升,最终停在某个令人屏息的价位。
有人说,是因为写字的人腕底功夫深;也有人说,是因为那人离开岗位时,肩上曾担着不轻的份量。
*
李怀德的喜宴摆在中午。
钱大飞去得早——人事处那位苏处长曾含蓄地提点过,这场合,怠慢不得。
院子在观音寺胡同里,东厢房新收拾出来,门楣上贴着褪色不多的红双喜。
踏进去时,酒席已开了几桌,都是生面孔,想必是男方的亲眷。
四邻似乎一个也没来,许是搬来的日子尚短。
钱大飞本打算送了厂里备的礼便走,却被李怀德一把攥住手腕。
力道不重,却透着不容推辞的热络。
他想起何副处长托付的事,顺势就在靠门的席面坐下了。
仪式早已结束,新娘没见着,大约是在里屋。
钱大飞指尖摩挲着粗瓷酒杯的边沿,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开口。
同桌一位中年男子这时凑过来,满面的笑堆在皱纹里。”您是怀德厂里的同志吧?我是他二叔。
今天忙乱,有招呼不周的地方,您多担待。”
酒气混着灶间的油烟味飘过来。
钱大飞举起杯,朝他微微颔首。
钱大飞朝那位长辈欠了欠身。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又补充说在李主任手下做事。”您就叫我小钱吧。”
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目光却扫过院里喧闹的席面,“厂里有规矩,参加同事婚礼是不能留下吃饭的。
李主任太热情,硬拉着我不让走,这才厚着脸皮打扰了。”
老人皱起眉,手里捏着的烟卷在指间转了转。”还有这种规矩?”
他声音提了些,带着明显的不赞同,“搁我们乡下,要是让来贺喜的客人空着肚子走,脊梁骨都能让人戳断!出门都得挨唾沫星子。”
“您体谅,”
钱大飞语气放得更缓,像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眼下粮食都定量,厂里这么定,也是不想给办事的同志添负担。”
“今儿个不提工作!”
老人一挥手,像是要把那些条条框框拂开,“到了这儿,就得吃好。
不然就是瞧不起我这老头子。”
“饭一定吃,”
钱大飞露出点为难的神色,“酒真不能沾。
下午还得回厂里,沾了酒气,要挨处分的。”
老人听了,嘴角往下撇了撇,失望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喜酒都不让喝……”
他嘀咕着,目光投向院门方向,仿佛那制定规矩的人就站在那儿,“你们厂长要是来了,我非得扯住他,灌他几盅不可。”
钱大飞适时地侧过身,视线投向贴着红喜字的正屋门帘。”二叔,”
他换了话题,声音里带上恰到好处的好奇,“怎么没见着新娘子?”
这话像按对了开关。
老人脸上的不快瞬间散了,眼角堆起笑纹。”在里头陪娘家人说话呢。”
他压低了嗓门,朝钱大飞凑近些,“怀德这小子,运道是真好。
媳妇模样没得挑,家里更是……这个。”
他翘起一根大拇指,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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