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大强坐在办公桌后头，听他把赴宴的钱大飞说得仔细，连哪桌坐了哪些人，酒菜如何，都带了几句。

    末了，他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处长，有件事。

    同桌一位，据说是李怀德的本家二叔，喝多了几杯，漏了点口风。

    说新娘子家里……很不一般。

    她父亲，恐怕是部里的一位副职领导。”

    

    苏大强一直听着，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在钱大飞脸上停了片刻。”这事，”

    他开口，声音平直，“出了这个门，就烂在肚子里。

    明白吗？”

    

    “您放心，”

    钱大飞立刻接上，“我晓得轻重。”

    

    “嗯。”

    苏大强摆了摆手，意思是没别的事了。

    

    钱大飞退出来，带上门。

    走廊里灯光昏黄，他脚步没停，转身就下了楼，朝着后勤处那片办公区域走去。

    大办公室里还亮着灯，几个人影伏在桌上。

    他一眼就瞧见了何宇柱。

    对方几乎同时抬起头，视线对上，何宇柱立刻站起身，手里还拿着个文件袋，自然地朝门外走来。

    

    两人像上次一样，走到办公楼侧边那块背风的空地。

    厂区机器的轰鸣声在这里变得沉闷，远远地传过来。

    

    何宇柱把文件袋换到另一只手，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点探询：“有结果了？这么快。”

    

    树影将他的轮廓切成碎块。

    钱大飞带来的消息还悬在空气里，像夏日午后挥不去的蝉鸣尾音。

    何宇柱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远处食堂灰扑扑的砖墙上。

    

    婚礼的酒席，邻座那位多话的二叔，拼凑出薛梅背后那个模糊却足够沉重的轮廓——部委，副部长。

    具体是哪个部门，钱大飞没敢深问，他也没再追问。

    有些轮廓，知道形状就够了，不必看清每一道纹路。

    

    “麻烦你了。”

    他当时对钱大飞说。

    对方摆摆手，转身消失在办公楼的门洞里。

    

    现在只剩他一个人。

    风穿过树叶，沙沙的，像纸张翻动的声音。

    李怀德。

    这个名字在齿间滚过一遍，带着酒席上残留的油腻气味。

    电视剧里那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六二年，红星轧钢厂，副厂长的位置。

    时间像一条看得见的河，从此刻流向那个确定的节点。

    六年。

    食堂主任到副厂长之间，必须踩过的那块垫脚石，是处长。

    

    刘处长退休后，那个位置会空出来。

    

    他挪了挪脚，树荫的边缘擦过他的鞋尖。

    关键在于谁先迈过那道坎。

    副厂长的交椅就那么几把，坐上去一个，就少一个空位。

    如果自己先坐下，后来的人就只能站着等。

    除非……离开。

    调到别的厂子，直接坐上头把交椅。

    那样的话，风起的时候，或许能少些尘土扑到脸上。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想得太远了。

    眼下的事实是：李怀德背后有座山，他自己身旁也站着人。

    职务的台阶上，他此刻还高出一步。

    只要脚下的步子不乱，不踩空，后面的人想越过去，没那么容易。

    

    阳光从叶隙漏下来，晃得人眼花。

    他抬手挡了挡，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身后，那些关于步骤、时机、空缺的思虑，暂时被留在了那片晃动的阴影里。

    

    ***

    三天过去，李怀德回来了。

    

    食堂里的蒸汽比往日更浓些，混着菜油和馒头发酵的味儿。

    工人们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跨进门，脸上的纹路都舒展开来。

    

    “主任，回来啦！”

    

    “喜庆啊，主任！”

    

    “往后日子红红火火！”

    

    声音从不同的角落冒出来，热烘烘地裹上去。

    李怀德点着头，脸上堆起的笑像刚揭盖的馒头，松软，饱满，冒着腾腾的热气。

    他一路应着，穿过那些祝贺的声浪，脊背挺得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