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埠贵早空着肚子候着，此刻稳稳夹起早就相中的那块——肥厚，油亮，颤巍巍悬在筷头。

    他推了推眼镜，没急着送入口中，先瞥了眼邻座。

    

    闫埠贵刚把肉送进嘴里，牙齿才轻轻碰上，肥瘦便分开了。

    那股醇厚的油脂香气混着酱汁在舌尖化开，肉质的细嫩让他一时忘了动作。

    他咽下之后，又夹起一块，这次没急着吃，只举在眼前端详。

    那肉块泛着暗红的光泽，微微颤动，像一块裹了糖的软玉。

    

    桌上其他人可没这份闲心。

    筷子交错，碗盘轻响，没人说话，只埋头吃着。

    

    何宇柱迈进堂屋。

    两张八仙桌边都坐满了人。

    一桌是师父吴宝田、关学宗、蔡全无，还有师父的几个儿子和女婿；另一桌则是女眷们，低声说着话。

    

    “师父，师娘，表叔，对不住，刚去照应了一下院里的邻居。”

    何宇柱开口道。

    

    吴宝田摆摆手，脸上带着笑：“柱子，咱自己人，讲究这些干啥？先紧着外头的。”

    

    “今天备得急，菜式简单，大家将就着用些。”

    

    师娘刘娥接话道：“这还叫简单？平日家里哪吃得上这些。

    雨水那屋不是还有一桌客么？你去瞧瞧，这儿都是自家人，不用你张罗。”

    

    “哎，那我先去转一圈，待会儿再回来。”

    

    何宇柱转身出去了。

    吴宝田拿筷子点了点当中那盘红烧肉，看向桌边两个年轻男人：“有仁，二铭，你俩也是掂勺的。

    瞧瞧柱子这肉，一锅烧出来，成色味道都没走样。

    你俩年纪比他大，学得也久，可这手上的功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另一个低着头的少年：“有礼，你也别偷着乐。

    你柱子师兄十二岁就来家里学艺，十六岁就出师了。

    你眼看十八了，整天晃荡，连顿饭都弄不熟。”

    

    那少年撇撇嘴，小声嘀咕：“我二哥也不会做，您咋不说他……妈，您管管爹。”

    

    吴宝田脸一沉：“你二哥考上了高中，现在是国家干部。

    干部需要下厨吗？你书没念好，高中也没考上，不学手艺往后怎么办？都是你妈平日太惯着你。”

    

    少年抬起头，眼睛忽然亮了：“我要进厂当工人。

    满了十八我就去报名，我才不当厨子。”

    

    饭桌边的空气凝了一瞬。

    刘娥把筷子搁在碗沿上，声音不高，却像块石头砸进水里。”今儿是柱子办喜酒，一家人高高兴兴吃顿饭，不行么？非得挑这个时辰训孩子。”

    她目光扫过闷头扒饭的少年，“有礼是念书不上心，可也没在外头学坏，总比街上那些浪荡子强。

    怎么，非得个个都去掂勺掌锅，你才称心？”

    

    吴宝田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敢！”

    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他要真敢跟那些二流子混在一处，腿给他敲折！”

    他顿了顿，胸膛起伏一下，“再说，当厨子丢人？不是靠我这把炒勺，你们五个能拉扯大？”

    

    “爸，您消气。”

    吴有义接过话头，声音平稳，“等有礼满了十八，我给他寻个正经事做，断不会让他闲晃。”

    

    这话让吴宝田脸色稍霁，可眉头刚松，另一桩心事又顶了上来。

    他视线转向大儿子。”还有你，有义。

    柱子比你还小两岁，如今娃娃都抱上了。

    你呢？给你说的媒，你左一个不行右一个不愿，天上仙女儿才配得上你？”

    

    吴有义放下汤匙。”爹，不是不愿。

    是觉着还早。

    等手里事稳当些，再说不迟。

    总要找个……处得来的人。”

    

    吴宝田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出声，只从鼻腔里叹出一股长长的气。

    

    “爹——”

    一直埋头对付碗里鸡块的吴香云忽然抬起脸，腮帮子还鼓着，“您再说下去，这饭我可吃不出味儿了。

    雨水姐早跟我夸过，柱子哥这盆鸡做得绝，您就让我安生吃完这顿吧。”

    她拖长了调子，“求您啦。”

    

    小女儿一开口，吴宝田脸上那层硬壳似的表情瞬间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