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开时，郑老怪还站在原地，手又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对折的纸片。

    

    胡同里的周末清晨泛着煤炉熄灭后的余温。

    何宇柱将两只用油纸裹紧的土鸡提在手里，纸包边缘渗出些许金黄色的油脂。

    他站在门槛边回头望了一眼，娄晓娥正靠在窗边缝补一件旧褂子，晨光把她手指的影子拉得细长。

    

    “我去见位老大哥。”

    他声音不高，“尽量赶在晌午前回来。”

    

    娄晓娥抬起头，针尖在布料上顿了顿：“晓得了。”

    

    他又转向正在擦桌子的妹妹：“雨水，我要是耽搁了，你先给嫂子熬锅粥。

    橱柜里还有鸡蛋。”

    

    何雨水把抹布甩到肩上，挺直背脊：“哥你放心，饿不着嫂子。”

    

    站在一旁的吴香云踮了踮脚：“我呢？我能做什么？”

    

    何宇柱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师娘从前可舍不得让你碰锅铲。

    你给雨水递个柴火倒还成。”

    

    “那我帮她看火候！”

    吴香云不服气地扬起下巴。

    

    “厨房梁上还挂着两只椒麻鸡，要是饿了就先撕点肉垫着。”

    他顿了顿，“等我回来再正经做饭。”

    

    吴香云眼睛倏地亮了，摆摆手道：“您忙您的去吧，何大爷！”

    

    他转身跨出院门。

    青石板路被夜露浸得发暗，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扑棱棱地飞窜。

    走到胡同口时，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油纸包——还温着。

    

    上周在厂里听说仿制发动机的进度很顺利，但他心里那件事始终悬着。

    李怀德娶了薛梅之后，往上走是迟早的事。

    一个后勤处副处长的位置，在轧钢厂那片天地里算不上多高。

    既然拦不住别人升迁，那唯一的法子就是自己爬得更快些，得赶在前头，得始终压着一头。

    当然，如果对方懂得分寸，他不介意顺手推一把。

    可要是有人想踩着他的肩膀往上蹬，那就得看看谁的手腕更硬了。

    

    风吹过胡同，卷起地面几片枯叶。

    他加快脚步，油纸包在手里微微晃动，麻椒的辛香从纸缝里一丝丝渗出来，混进早晨清冷的空气里。

    

    吴香云倚在门框边，目光追着何宇柱的身影消失在院门之外，这才转过身。

    她嘴角噙着笑，朝何雨水眨了眨眼：“真没瞧出来呀，雨水。

    你还有这一手？灶台上的事，你倒藏得严实。

    快说，什么时候偷偷学的？不说实话——”

    她拖长了音调，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抓，“我可要动手了。”

    

    何雨水笑出了声，肩膀轻轻抖着。”香云姐，这有什么难的。

    爹去了保定以后，哥做什么都带着我。

    他在灶前忙活，我就在边上瞧。

    看着看着，自己手也痒了。

    后来试着做，竟也成了。

    不过比起我哥的手艺，还差得远呢。”

    她顿了顿，眼睛亮晶晶地望过来，“倒是香云姐你，听我哥说……你不会做饭？真的假的？”

    

    一抹红晕迅速爬上吴香云的脸颊。

    她别开视线，声音低了些：“从前姐姐没出嫁，家里是娘和姐姐掌勺。

    姐姐嫁了，就换娘和嫂子。

    她们总不让我沾手，自然就……不会了。”

    她很快又扬起脸，带着点不服气的神气，“可我家也算厨艺传家，爹和哥哥都是丰泽园里站灶台的。

    我若真想学，还能学不会么？”

    

    “那正好，等我哥回来，让他教你几手。

    看看你这‘家学渊源’，到底有几分真。”

    何雨水抿嘴一笑，忽然正色道，“不过香云姐，有一样本事，我倒是早瞧出来了——跟做饭沾着边。”

    

    “什么本事？”

    吴香云凑近了些。

    

    “吃呀。”

    何雨水眼里的笑意漫出来，“你多能吃呀。

    我哥不是常说么？你就是台小火车。”

    

    “火车？”

    吴香云怔了怔，“这跟吃有什么关系？”

    

    “火车跑起来，是什么声响？”

    何雨水憋着笑，声音有点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