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洋恍然似的点点头：“这倒也是……那我先忙去了。”

    说完便转身，脚步匆匆走向车间另一头的临时办公室。

    

    何宇柱又跟几个工人交代了几句，才走出维修车间。

    午后日光白晃晃地铺在厂区路上，他步子不紧不慢，心里却转着别的念头。

    发动机成了，刘处长退休之后那个位置，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变数。

    现在只等李洋那边的测试数据出来，就能往上报了。

    到时候上面会怎么安排？要是能借着这个机会，在轧钢厂里单独设一个发动机车间……他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去。

    

    刚进办公楼，还没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魏子星就从走廊那头快步过来，压低声音说：“何副处长，刘处长让您过去一趟。”

    

    门开着，何宇柱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两下才走进去。

    刘处长从文件堆里抬起头，脸上立刻堆起笑，朝他招手。”来了？快坐。”

    

    椅子腿划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的摩擦声。

    何宇柱刚坐下，对面的人就开了口。”范科长刚才过来，提了卡车发动机那件事。”

    刘处长身体前倾，手肘支在桌沿，“说是成了？好，真是好事。

    我当初就没看错，交给你准行。”

    

    “大家辛苦，我没做什么。”

    何宇柱把视线垂向桌面，“才第一步，离真正能用还远。

    测试数据都没收齐，本想等一切稳妥再跟您汇报。”

    

    “早晚都一样。”

    刘处长摆摆手，笑声在不算宽敞的屋子里显得很饱满，“老范也是热心。”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不过，报告你得抓紧。

    白纸黑字的东西早点弄出来，我也好早点踏实。”

    

    话里的意思像滴进静水里的墨，倏然化开。

    何宇柱感到胸口紧了一下。

    他抬起眼，“您还不到歇的时候。”

    

    “怎么不到？”

    刘处长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望向窗外。

    院子里有棵槐树，叶子被午后的光照得发亮。”几十年了，够啦。

    回去陪陪老伴，带带孙子，比在这儿占着地方强。”

    他转回头，脸上的皱纹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更深，“路还长着呢，得一代接一代往下走。

    以后，是你们的事了。”

    

    何宇柱挺直了背。

    窗外的光刺得他眯了眯眼，空气里有旧木头和纸张混合的气味。”我明白。”

    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些，“您放心。”

    

    门被轻轻带上时，刘处长桌上的报告还摊开着。

    何宇柱回到自己那张略显陈旧的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广播声，混着初秋干燥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

    

    那份测试报告上的数字，他闭着眼也能背出来。

    百分之八十。

    这个数字在纸面上显得清晰又刺眼。

    李洋递过报告时，手上还沾着机油的气味，指节有些发白，像是攥得太久。

    半个月里，实验室的灯总是亮到后半夜，金属摩擦的锐响和仪器低鸣成了背景音。

    何宇柱接过那叠纸，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被反复翻阅留下的微温与毛边。

    

    “李老师最近辛苦了。”

    他当时说。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看见对方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胡茬凌乱，衬衫领口蹭着一道不太明显的油污。

    但李洋只是摆了摆手，动作有些僵硬，像是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后的迟缓。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金属冷却后的味道，混着旧书页和灰尘的气息。

    

    性能要再往上提，不是动动嘴皮的事。

    李洋的解释很实在：精度得上去，每一个零件都得咬合得更紧密；若是想走得更远，材料本身就得变个样。

    那些话落在耳朵里，带着实验室特有的冷静腔调，但何宇柱听出了底下压着的、沉甸甸的东西。

    那不是短时间内能跨过去的坎。

    他最后笑了笑，说那就先做到一样吧。

    超越的事，留给往后。

    

    报告写了将近三千字。

    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持续了很久，期间他起身倒了两次水，水是温吞的，带着暖瓶铁盖子的淡淡锈味。

    灯光有些昏黄，光晕投在纸面上，字迹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