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厂长在对面坐下，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用厂里的名义，往部里递。”

    

    “巧了。”

    王书记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我刚也在琢磨这个。

    那就按程序走——把几位副厂长都请来，开个会。

    大家都没意见，咱们就往上送。”

    

    会议室的空气里飘着茶水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几个人的声音交错着，偶尔有钢笔帽磕碰桌面的轻响。

    最终，那份报告被稍作调整，盖上了红星轧钢厂鲜红的印章。

    

    报告送到第一机械部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有李泽在中间帮着疏通关节，批复很快下来了。

    原本蜷缩在运输科角落里的那个维修小组，像吸了水的海绵般迅速膨胀——从十几个人，变成黑压压一片上百号人。

    

    车间里从此换了光景。

    从前空旷的场地现在摆满了待修的卡车骨架，空气里终日弥漫着机油、铁锈和焊条灼烧的辛辣气味。

    扳手与套筒的碰撞声、电动砂轮的尖啸、老师傅指点学徒的低语，这些声音从清晨持续到日头西斜。

    

    改变是看得见的。

    那些曾经要等上十天半个月才能动弹的故障车辆，现在往往不出三五天就能重新发动。

    发动机的异响、变速箱的卡滞、刹车系统的失灵——不同专长的人聚在一起，问题总能在交谈和比划中找到解法。

    厂里那些运输卡车的闲置时间明显短了，零配件损耗的记录本上，数字也开始往下走。

    

    名声像风一样传开。

    先是邻近的厂子试探着送来一两台趴窝的卡车，后来连更远的单位也寻了过来。

    车间门口渐渐排起长队，那些锈迹斑斑、浑身毛病的铁家伙，只要还没彻底散架，大多都能在这里重新喘上气。

    

    这些变化背后，有双眼睛一直静静看着。

    当后勤处刘处长退休的批文终于下来时，何宇柱接替那个位置，成了顺理成章的事。

    任命宣布那天下午，他独自在即将属于他的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手指拂过积着薄灰的桌面，窗外传来远处车间隐约的敲打声。

    

    院子里的人对此反应各异。

    有人端着茶缸在屋檐下眯眼听着消息，有人关起门来压低声音盘算，也有人只是继续低头忙活手里的活计，仿佛什么也没听见。

    生活的波纹荡开，很快又归于日常的平静水面之下。

    

    消息在院里传开时，何宇柱正推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跨过门槛。

    后勤处处长——这几个字落进四合院的空气里，像滴进油锅的水，激起了看不见的涟漪。

    他清楚，这看似寻常的一步，跨过去，脚下踩着的便是另一番天地。

    职务变了，级别暂时没动，还是十五级，副处级的待遇。

    但卡住他的不再是位置，而是年岁。

    他还年轻，只要在这个位子上稳稳坐着，往上走是迟早的事，十一级也并非遥不可及。

    

    邻居们的眼神最先起了变化。

    从前招呼他“柱子”

    或“小何”

    的声音，如今都换成了规规矩矩的“何处长”

    。

    那声调里掺着的东西，他分辨得出：是距离，是小心翼翼的打量，是一种对握有实权之人本能的退让。

    他点点头应下，心里明白，这规矩是千百年来刻进骨子里的，改不了。

    

    许大茂蹲在自家门口修收音机，螺丝刀拧得格外用力，金属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

    闫解成从窗户后头探出半张脸，很快又缩了回去。

    刘光齐倒是在水槽边碰见他时，扯着嘴角笑了笑，可那笑意没漫进眼底。

    羡慕？或许吧。

    同辈的年轻人里，他走到了前头。

    

    贾家的窗户关得死死的。

    贾旭东靠在窗边阴影里，指间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灰，忘了弹。

    他总觉得自己不该比谁差，可现实摆在眼前，硌得人心里发堵。

    里屋，贾张氏——张小花——把纳鞋底的锥子扎得又狠又急，麻绳绷得笔直。

    恨意是不需要复杂理由的，早先占不到便宜的那点旧怨，此刻成了烧心的火苗。

    

    整个院子，唯独二大爷刘海中置身事外。

    他刚当上锻工车间里一个小组的头儿，整个人像被重新上了发条。

    晚饭后，他照例夹着识字课本出门，脚步踩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