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还得赶回去，晓娥等着吃饭呢。”

    何宇柱摆摆手。

    

    “就在这儿说吧。”

    

    何宇柱转过脸，目光落在苏少安身上。”表叔，厂里人事处的朋友给了消息。

    下个月，一车间有位老钳工要退下来。

    他家里没人接这个班，名额可以转出来。”

    他顿了顿，“少安，你觉得钳工这活儿，行吗？”

    

    苏少安感到那道视线压过来，喉咙有些发紧。”我……我也不清楚自己能不能行。”

    他声音里带着犹豫，转向旁边一直沉默的男人，“姐夫，你帮我定吧。”

    

    蔡全无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无奈的笑。”我哪儿懂钳工的门道？”

    他摇摇头，把问题抛了回去，“柱子，你常在厂里，你看少安合适吗？”

    

    几道目光同时聚拢。

    何宇柱不慌不忙，手指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要是真想一边进厂，一边学手艺，钳工倒是个路子。”

    他声音平稳，“说起来，摆弄钳子和掂勺炒菜，里头还有些相通的地方。”

    

    “相通？”

    苏少安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往前倾了倾，“哪儿相通了？”

    

    “手上都得稳。”

    何宇柱抬起自己的右手，虚虚在空中停住，“钳工锉零件，差一丝一毫都不行。

    眼睛也得毒，尺寸、光洁度，全凭眼里这根尺。”

    他放下手，语气放缓，“灶台前也一样。

    切菜下刀，讲的是个稳字。

    火候到了什么颜色，什么时候该起锅，也得靠眼睛时刻盯着。”

    

    苏少安仔细听着，末了，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看向蔡全无，又看看坐在另一侧的苏秀莲，语气变得肯定：“姐，姐夫，那我就选钳工了。”

    

    “自己拿定主意就好。”

    苏秀莲看着他，声音温和里带着叮嘱，“等进了厂，可得踏踏实实的。”

    

    “哎，我知道。”

    苏少安应得干脆。

    

    见事情有了方向，何宇柱伸手探进外套内袋，摸出一张折了几道的纸条。

    他展开扫了一眼，递向蔡全无。”地址在上头。

    那位老师傅的家。”

    

    蔡全无赶忙接过去，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了看。”什么时候去谈合适？”

    

    “明天晚上吧。”

    何宇柱略一思忖，“等他下了班，你去家里找。

    价钱方面……”

    他停顿片刻，“厂里私下流转这种名额，通常七八百能拿下。

    他要是在这个数左右，直接应下就是。”

    

    “成。”

    蔡全无将纸条仔细收好，“那我明儿带上九百。

    要是谈妥，当场就把事定下来。”

    

    院门合拢时，蔡全无听见身旁的何宇柱压低了嗓音。

    

    “表叔，”

    那声音贴着耳根过来，“少安进厂的手续，终究不是完全照着章程走的。

    等他真站到机器边上，你得反复提醒他——在厂子里，半个字也别提我。”

    

    蔡全无脚步顿了顿，没接话，只等着下文。

    

    “就说钱干事那头牵的线。”

    何宇柱的视线扫过巷子两头，话里掺着别的东西，“我坐的这个位子，听着风光，底下多少双眼睛盯着。

    年纪太轻，本身就是错处。”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股煤渣子混着晚饭炊烟的气味。

    蔡全无点了点头，布料摩擦出窸窣的响动。

    

    “晓娥还等着火呢。”

    何宇柱忽然转了话头，步子加快了些。

    

    屋里头，苏秀莲正捏着抹布擦桌沿。

    水渍在木头纹路上晕开，她擦得慢，一下又一下。

    苏少安还坐在原处，背挺得笔直，刚才那点笑影子早没了，嘴角抿成一条硬邦邦的线。

    

    “都听见了？”

    苏秀莲没抬头。

    

    “听见了。”

    苏少安答得短促。

    他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指关节有些发白。”姐，我是不是……给他添难处了？”

    

    抹布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