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宇柱眯起眼。

    有些事得早点安排，有些画面得让人看见。

    比如父子之间该怎么相处，比如晚年该有什么样的温度。

    这些道理，有人自己体会不到，看看别人的总行吧？

    窗外的灯光忽然灭了。

    整个院子沉进黑暗里，只剩下风声穿过屋檐的呜咽。

    他转身离开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搓了搓，仿佛上面还沾着房产证油墨的气味。

    

    桌上的那捆本子静静躺着，在黑暗里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

    

    钢笔的笔尖在纸面上划过，留下墨迹。

    何宇柱将那张表格递了回去，金属笔身触碰到王主任伸出的手时，带着一丝凉意。”名字签好了。”

    他顿了顿，声音在办公室里显得清晰，“主任，还有件小事，想请您帮个忙。”

    

    “说吧，小何。”

    对方的声音很温和。

    

    “房子现在都租出去了，租金每个月要领。

    之前我岳父和您谈的，一平方一毛钱，算下来数目不小。”

    他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我和家里那位商量过，每月租金里拿出一个整数，麻烦街道办的同志换成国家建设债券。

    剩下的零头，我们拿走就成。”

    

    “哎哟！”

    王主任的声音扬了起来，带着明显的赞许，“这觉悟可真是……难得！这么多钱都拿出来支援建设，好，这事我一定安排妥当。”

    

    “另外，”

    何宇柱接着说，目光落在桌面的木质纹理上，“这些房子，不止您管的这一片，另外五个街道办也有。

    能不能……把各处的租金都归拢到您这儿？我来领的时候，只跑一处，省些脚力。”

    

    “这有什么难的？”

    王主任答应得很干脆，“正好，收齐了一起买债券，还省事。”

    

    “麻烦您了。”

    

    “客气什么。

    对了，小何，那么多债券凭证，你拿得动吗？要不，我让人给你送到家里去？”

    

    “不用麻烦，”

    他摇摇头，“我有自行车，往后座一搁，不费事。”

    

    王主任笑了起来，笑声在房间里回荡：“也是，看你这个头，力气肯定差不了。”

    

    “那我就不多打扰了，耽误您下班。”

    

    “我们这儿跟你们厂里不一样，到点走不了是常事。”

    王主任摆摆手。

    

    何宇柱弯下腰，拎起地上那个鼓囊囊的布口袋。

    口袋有些分量，里面是一摞摞硬纸壳的触感。

    他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回到家，他把口袋搁在门边的地上。

    娄晓娥正从里屋出来，视线落在那袋子上，带着疑问：“何大哥，这买的什么？”

    

    “不是买的，”

    他一边脱外套一边说，“是那些院子的房本，办下来了，都在里头。”

    

    “房本？”

    她的声音高了点，“你就这么随手放地上？我还没见过呢。”

    她走过来，蹲下身，解开袋口的系绳，从里面抽出一张硬挺的纸。

    纸张边缘划过布料，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拿在手里，对着光看了看，又翻过来。”就是一张纸嘛，印了些字，盖了红章。”

    她语气里的好奇淡了下去。

    

    “本来也没什么稀奇。

    你想看就看吧，看完了，我过两天得空，把它们都搁到取灯胡同那个院子的地窖里去。”

    他走到桌边，倒了杯水。

    

    娄晓娥又翻看了几张，指尖抚过那些印刷的姓名栏。

    她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目光转向他：“这些……写的都是我的名字？”

    

    何宇柱将那张写满他名字的纸折好，收进衣袋。”你留着吧，”

    他说，“我看过了，确实只是张普通的纸。”

    

    他带着它爬上阁楼，寻了只木箱放进去，锁上。

    

    风渐渐硬了，四九城的冬季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红星轧钢厂的维修车间里却蒸腾着热气。

    半年多的时间，工人们终于拼凑出一辆能动的车——照着那台道奇的骨架，一点一点地摹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