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那个总穿着工装裤的年轻人，裤腿上常沾着水泥点子，“他管过炼钢生产吗？”

    

    “工期。”

    杨厂长身体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原定十个半月，他只用了八个月零几天。

    混凝土浇筑那会儿，他能在工地上连续盯三十六个小时。

    这种调度能力，放在生产管理上应该也差不了。”

    他停顿片刻，让窗外的卡车轰鸣声填补了话语间的空隙，“到时候任务完成得漂亮，汇报材料里你我的名字都能排在前面。”

    

    高书记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镜片边缘有道细小的划痕，是上周小孙子玩闹时不小心磕到的。”技术问题怎么解决？炼钢不是砌墙。”

    

    “车间主任的职责是组织生产，不是亲自去扳阀门。”

    杨厂长注意到书记桌上那本台历还停留在上个月，“技术员会配备齐全的。

    部里答应从鞍钢调两个老师傅过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走廊里传来打字机断续的敲击声，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

    

    “报告你起草吧。”

    高书记重新戴上眼镜，镜腿有些松了，总往下滑，“写好了拿给我签字。”

    

    杨厂长站起来时藤椅发出吱呀的 ** 。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那我先去准备了。”

    

    门被轻轻带上。

    高书记盯着门板上那道深浅不一的木纹看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转角。

    

    与此同时，南锣鼓巷那片胡同里，有个女人正扶着八仙桌的边沿缓缓坐下。

    腹部传来的坠痛一阵紧过一阵，像有只手在腹腔里攥着什么往下拽。

    她咬住下唇，尝到铁锈般的腥味。

    

    “妈——”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颤，“去叫人……要生了。”

    

    里屋传来窸窣的响动，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

    贾张氏趿拉着鞋冲出来，鞋跟踩在砖地上啪嗒啪嗒响。

    她甚至没顾上系棉袄最下面那颗扣子，衣襟在跑动时像鸟翅膀般扑扇着。

    

    对门那扇绿漆木门被拍得砰砰作响。”一大妈！快开门啊！”

    她的喊声在四合院的天井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上几只灰鸽子，“淮茹要生了！羊水怕是已经破了！”

    

    屋里传来椅子被碰倒的声音。

    

    鞋底才纳了一半，屋里的大娘听见外头喊声，慌忙撂下针线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个气喘吁吁的妇人，正是旭东的娘。”淮茹那边动静不小，”

    旭东娘急急说道，“您看要不要往医院送？”

    

    “医院怕是来不及了，”

    大娘搓了搓沾着麻线的手，“我得守着她走不开。

    劳烦您帮忙跑一趟，把咱们这片接生的王婆请来可好？”

    

    “成，我这就去寻人。”

    大娘转身就往前院赶，布鞋底子踩在石板地上啪嗒啪嗒响。

    

    三大爷家的门虚掩着，她径直进去找着正在补衣裳的三大妈。”淮茹要生了，”

    大娘话说的快，“得赶紧请王婆来。

    您腿脚利索，帮个忙跑一趟吧。”

    

    三大妈手里的针线箩筐一放，二话不说就站起来。”孩子您帮着照看会儿。”

    她指了指里屋，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门。

    

    两个小娃娃被领到大娘屋里，安顿在炕沿边玩石子。

    灶膛里的火很快旺起来，铁锅里的水开始冒起细密的气泡。

    

    锅沿刚泛起白沫子，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三大妈领着个挽着布包的老妇人进了院子。”人请来了！”

    三大妈朝屋里喊。

    

    大娘掀开帘子出来，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俩孩子在屋里呢，劳您费心看顾。”

    她朝三大妈点点头，转身就引着王婆往后院去。

    

    没过多久，大娘又匆匆折返，端起煤炉子上咕嘟冒气的铁壶快步往外走。

    等再回来时，她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气。

    

    “旭东那边通知了没？”

    三大妈递过一碗温水。

    

    大娘猛地拍了下膝盖。”哎哟！一忙活全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