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后的那层关系自然是一道阶梯，但阶梯之上具体通向哪个部门，此刻还笼罩在薄雾里。

    

    门被敲响时，声音很轻，三下。

    

    “请进。”

    

    何宇柱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深蓝色的笔记本。

    杨广生从办公桌后站起身，脸上堆起笑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何处长，坐。”

    

    等何宇柱坐下，杨广生才重新落座，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方的脸。

    太年轻了。

    档案上的字句和眼前这副面孔很难完全重合。

    后勤处处长的位置，那些实打实的记录，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靠关系就能堆砌出来的。

    老领导的提醒言犹在耳，提及了第一机械部的那位李副部长，可翻阅那些卷宗时，杨广生看到的更多是这个人自己一步步走出的轨迹。

    或许，眼前这位年轻人，将来也能成为自己向上走的一块垫脚石。

    

    “厂长找我来，是有什么指示？”

    何宇柱的声音打断了短暂的静默。

    

    “谈不上指示。”

    杨广生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亮的桌面上，“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今天总算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

    

    何宇柱只是笑了笑，没接话，等着下文。

    

    “关于侧吹转炉那件事，”

    杨广生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的反应，“交给你来牵头，心里不会觉得我这安排太冒进吧？”

    

    “怎么会。”

    何宇柱的回答很快，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像擦燃的火柴，“这是国内头一遭，机会难得。

    我感谢厂长信任都来不及。”

    

    看他这副神情，倒不似作伪。

    杨广生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搭在身前。

    这任务看似艰巨，实则里头门道他清楚，交给何宇柱，多少存了些顺水推舟的意思。

    此刻他却真生出了点兴趣：“听你这口气，是已经有想法了？接下来打算怎么铺开？”

    

    何宇柱翻开那个深蓝色的笔记本，纸张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自己写下的几行字上，像是在斟酌从何处说起。

    办公室外隐约传来远处车间模糊的轰鸣，像是某种低沉而持久的背景音。

    

    何宇柱将茶杯放回桌面时，瓷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他抬起视线，迎上办公桌后那人的目光。”部里的专家很快就会到位，”

    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起伏，“厂里要做的，是配合，不是主导。

    炉子立起来不算完，能让它吹出合格的钢水，才算真正成了事。”

    

    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远处行车声。

    另外两位副手推辞这项任务的原因，他心里清楚。

    年纪摆在那里，一步踏错，往后的路便窄了。

    可他不同。

    时间站在他这边。

    只要那炉子最终能顺利运转起来，此刻压上肩头的每一分重量，日后都会成为旁人看得见的凭据。

    

    “那我就等着看何主任的手笔了。”

    杨厂长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等这事成了，我也备了份心意。”

    

    何宇柱站起身。

    木椅腿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摩擦音。”您要是没别的指示，我先回去安排具体对接的事。”

    

    得到首肯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手指刚搭上冰凉的黄铜门把，身后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对了，”

    杨厂长的语调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食堂那边，现在的负责人，是姓李吧？”

    

    何宇柱的手在门把上顿住了。

    他缓缓转回身，脸上适当地浮起一点不解。”您是问李怀德主任？”

    他微微偏过头，“需要我现在请他过来一趟吗？”

    

    桌后的人只是笑了笑，摆摆手。”随口一提罢了。

    没事了，你去忙。”

    

    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室内的光线与气息。

    走廊很长，水泥地面映着顶灯白晃晃的光。

    何宇柱的脚步不紧不慢，思绪却转得飞快。

    一个名字不会凭空从领导嘴里跳出来。

    知道，往往就意味着某种注视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