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看不出太多表情的脸，眼睛很静，像深潭的水面。

    

    “交接的事，杨副处长大概提过了？”

    李怀德开口，话直接切入正题，没有寒暄的枝蔓。

    

    何宇柱点了点头。”提了。

    他有些想法，也正常。”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釉面，“后勤处摊子不小，琐碎事情多，但紧要的也就那么几件。

    账目要清，物资要稳，人心，”

    他抬眼，目光与李怀德相接，“也要顾。”

    

    李怀德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规矩是现成的，照章办事就是。”

    他说得简单，仿佛那章法就刻在墙上，伸手就能摸到。

    

    “章法是死的。”

    何宇柱接得很快，语气却缓了下来，“人是活的。

    食堂那套，搬过来未必处处合榫。

    有些地方紧了，要松一松；有些地方松了，恐怕还得紧一紧。”

    他话里留着空隙，等对方去填。

    

    李怀德沉默了片刻。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广播声，断断续续，听不清内容。

    他忽然问：“杨副处长那边，会不会有麻烦？”

    

    这问题来得有点偏。

    何宇柱微微挑眉。”麻烦？”

    他重复了一遍，像是掂量这个词的分量，“看你怎么定义麻烦。

    他年轻，心思活，摔一跤知道疼，未必是坏事。

    怕的是不疼，或者疼错了地方。”

    

    话说得隐晦，但意思到了。

    李怀德嘴角似乎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弧度，很快又平复。”我明白了。”

    他只说了三个字。

    

    接下去的时间，两人翻动着桌上的文件，一页一页，手指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主调。

    数字，条目，签字栏，红色的公章印泥有些已经发暗。

    何宇柱偶尔解释一两句，李怀德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简短，精准。

    空气里飘着旧档案特有的那股子味道，混合着墨水和灰尘。

    

    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时，日头已经西斜了不少。

    光线从窗户斜 ** 来，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尘埃在里面无声飞舞。

    

    “差不多了。”

    何宇柱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带着些许疲惫，“具体的事，下面的人会跟你细说。

    有拿不准的，”

    他停了一下，“可以来问。

    不过我想，你大概也不常需要问。”

    

    李怀德站起身，影子拖在地上，拉得很长。”谢谢何副厂长。”

    他语气依旧平稳，听不出谢意有多深，也听不出有多浅。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时，何宇柱忽然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那身影顿住了。

    

    “位置高了，看得远，也容易招风。”

    何宇柱说，眼睛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食堂的灶火暖人，后勤处的风，有时候是冷的。

    自己多添件衣服。”

    

    李怀德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

    

    何宇柱独自坐在渐渐暗下来的办公室里，没去开灯。

    他在想杨自立离开时的背影，也在想李怀德进来时的脸。

    两个人，两种温度，以后要在这栋楼里，在那些报表、物资和看不见的规则之间，找到各自站立的方式。

    

    夜的气息，正从窗缝里一丝丝渗进来。

    

    门合拢的声响还未散尽，办公室里便只剩下两个人。

    何宇柱没有坐回那张椅子，他走到窗边，目光落在外面灰扑扑的厂房屋顶上。

    几片枯叶被风卷着，在水泥地上打转。

    

    “该说恭喜了，李处长。”

    他背对着来客，声音不高。

    

    李怀德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份刚签过字的交接清单。

    纸页边缘有些卷曲，被他无意识地抚平。”都是组织上的安排。”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得多谢何副厂长之前的提点。”

    

    何宇柱转过身。

    午后偏斜的光线从侧面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映得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