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昏暗的灯光下，无数身影在机器间穿梭、弯腰、凝神操作。

    汗水从一些人的额角滑下，在下巴处悬成晶亮的一点，再滴落进看不见的尘埃里。

    每一个动作都紧密咬合着下一个动作，像一部庞大机器中沉默而精准的齿轮。

    

    他望着这片景象，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被机器的轰鸣吞没：“会追过去的。”

    这句话没有特定的听众，又仿佛是说给在场的每一个人，包括他自己。

    

    门板被叩响时，何宇柱正蹲在地上。

    三个小身影围着他，叽叽喳喳像一窝雀儿。

    那声音不紧不慢，三下，又三下，接着是熟悉的嗓音隔着木头传进来：“柱子，是我。”

    

    他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拉开门，外头的夜色裹着一股凉气涌进来，蔡全无站在那光晕边缘，脸上带着惯常那种看不出深浅的笑。

    

    “表叔。”

    何宇柱侧过身，让出通道。

    屋里暖黄的光淌到门外，照亮来人鞋面上一点泥渍。”这么晚的天，路上不好走吧？”

    

    蔡全无迈进屋，带进一丝初秋夜晚特有的、干草混合着尘土的气味。

    他先朝角落那边点了点头，声音放软了些：“几个小崽子，还没歇着呢？”

    

    “表爷爷！”

    脆生生的童音叠在一起。

    最大的那个已经跑过来，仰着脸。

    后面两个小的也跟着，步子还不大稳。

    

    何宇柱朝里屋方向抬了抬下巴：“去，找你们妈去。

    我跟表爷爷说会儿话。”

    

    孩子跑开的脚步声咚咚地敲着地板，很快消失在门帘后头。

    屋子里忽然静下来，只剩下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到底什么事？”

    何宇柱拖过一把椅子，自己没坐，靠在桌沿。

    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墙上，盖住了蔡全无半边身子。

    

    蔡全无没立刻答话。

    他先是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放在桌上，解开结的动作很慢。

    布一层层摊开，里头是空的。

    他手指在粗布纹路上摩挲了两下，这才抬起眼，声音压得低，几乎贴着喉咙底：“外头有风声。

    说是北边……十三陵那块地界，近来不太平。

    有些东西，开始在暗地里流转了。”

    

    何宇柱没动。

    他看着桌上那片空布，仿佛能看见上头本该摆着什么。

    窗外远远传来几声犬吠，拖得长长的，又断了。

    他想起一些后来才会被写进书里、染上懊悔颜色的字句。

    定陵。

    那是几年后才会被凿开的名字。

    可现在，有些动静已经像地底的暗流，悄悄漫上来了。

    

    “如果真是从那地方出来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得像结了冰的河面，“那恐怕……已经有口子被撕开了。”

    他顿了顿，舌尖尝到一点铁锈似的涩味，“好东西？是，肯定有。

    可跟着一块儿毁掉的，只怕更多。”

    

    蔡全无往前倾了倾身子，灯光终于跳上他的脸。

    那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起来，不是喜悦，更像猎人看见踪迹时的紧绷。”咱们……要不要伸伸手？这要是真从皇陵肚里掏出来的，搁在往后，怕是再没这样的机缘了。”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何宇柱的目光越过蔡全无的肩膀，落在对面墙上那晃动的影子上。

    他想起片儿爷那处总飘着霉味、堆满杂物的院子。

    犄角旮旯，倒是能藏下不少不言不语的东西。

    

    “有人卖，你就接着。”

    他终于开口，字咬得清楚，“若你得空，不妨往那附近走走。

    我琢磨着，那些人眼里只盯着金的玉的，旁的……或许就随手扔了。

    墓道里的木头，垫棺的石块，但凡还能用的，你想办法弄回来。”

    他抬起手，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就放片儿爷那儿。

    先存着。

    等哪天……等哪天时候对了，再让它们该去哪儿去哪儿。”

    

    “捐出去？”

    蔡全无的眉毛挑高了半分，那点光亮在他眼里暗了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