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排工具柜旁找到了正俯身查看图纸的李洋。

    

    “李老师，近来一切还顺利么？”

    何宇柱站定，声音比往常温和些。

    

    李洋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脸上掠过一丝困惑。”何组长？都……都老样子。

    您这是？”

    

    “算算日子，您带着学生们来厂里支援，也快满两年了。”

    何宇柱目光扫过摊开的图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剖面。”这段日子，大家感觉怎么样？还适应么？”

    

    “挺好，真的挺好。”

    李洋语气诚恳起来，“尤其您这边给的方便多，我们才能心无旁骛地干活。”

    

    “分内的事。”

    何宇柱摆摆手，停顿片刻，话锋似有转折，“既然感觉不错，眼下又快到了学生离校的时候……李老师，您看，能不能跟学校那边提一提，推荐几个优秀的毕业生到我们这儿来？”

    

    李洋闻言，眉头微微蹙拢。”分配的事……别说我，就连学校也做不了主。

    得听部里的安排，这是规矩。”

    

    一丝失望的神色从何宇柱眼底滑过，但他很快又接上话：“学校总该有点建议的权利吧？比如，把表现突出的学生往合适的企业推一推？”

    

    “建议权是有，可最终拍板的还是第一机械部。”

    李洋放缓语速，像是斟酌用词，“而且，何组长，红星轧钢厂毕竟是轧钢企业。

    我是机械系的，我的学生就算分配，专业也对不上你们这儿啊。”

    

    何宇柱抬手，指尖在额角轻轻按了按。”瞧我，忘了先说这个。

    上级已经批了，我们厂要依托这个维修车间，成立机械制造厂。

    从今往后，这儿不叫卡车维修车间了，牌子换成‘红星机械制造厂’。

    所以，专业对不对口，您不必担心。”

    

    “有这事？”

    李洋怔住，镜片后的眼睛睁大了些，“什么时候定的？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那……新厂的厂长是谁？”

    

    “部里的通知今天刚送到厂里，您不知道很正常，我这就是来告诉您的。”

    何宇柱嘴角浮起一点笑意，声音压低了些，“承蒙领导信任，这第一任厂长，暂时由我来当。”

    

    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何宇柱才开口。”以后别叫组长了。”

    他说。

    对面的人怔了怔，随即笑起来，那笑容里带着毫不作伪的暖意。”是该改口了，何厂长。”

    李洋说道，接着又问，“厂子定了主要方向么？”

    

    “你过来，不就是为了那件事？”

    何宇柱没有直接回答，目光投向窗外。

    远处空地上停着几辆深绿色的车影，轮廓在午后的光里有些模糊。”道奇卡车，国产化。

    搞了这些年，不能停。

    厂子以后就造这个，还有……吉普车。”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既然造车，发动机，变速箱，都得自己来。

    往后，卡车，吉普车，是第一步。

    再往后……”

    他收回视线，看向李洋，“厂子不能只造车。

    机器，设备，大的，小的，都要能造。

    我的想法是，让这里变成一个名字。”

    

    李洋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粗糙的杯壁。

    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是具体的图景，而是一种庞大而缓慢生长的轮廓。

    他吸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真要走到那一步……这厂子的规模，怕是了不得。”

    

    “规模是后话。”

    何宇柱截住了他的话头，语气转回切实，“眼下最缺的是人。

    懂技术的人。

    李老师，回学校见了你们系主任，务必提一提。

    毕业生，多给我们几个。”

    

    “人，我肯定去要。”

    李洋点头，神色认真起来，“可你得告诉我，具体要哪方面的？学校专业分得细。”

    

    何宇柱沉默了片刻，像在清点脑海里的物件。”除了路上跑的，地里用的也要有。”

    他数起来，“拖拉机，收割的机器，抽水的泵。

    还有工地上的——挖土的，推土的。”

    他看向李洋，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我不懂你们那些专业名堂。

    你就看看，这些机器，得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