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但呼吸声重了，车间里那种热烘烘的、带着铁锈和机油味儿的气息，忽然变得浓稠起来。

    

    何宇柱终于走过去。

    脚步很慢，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响。

    他在车头前停下，弯腰看了看大灯的位置——灯碗还是空的，两个黑窟窿。

    但不需要灯，他也知道这车能跑。

    能爬坡，能碾过碎石滩，能载着人往那些没有路的地方去。

    它够重，底盘那些横梁的厚度他亲手量过；它也够硬，弹簧钢片的回弹力测试了十七次。

    

    “何工。”

    李洋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声音压得很低，有点哑。

    

    何宇柱没转头。

    他的目光顺着引擎盖的棱线往后滑，滑到那个敞开的车门。

    铰链露在外面，粗壮的、镀了层暗光的铁件，每一节关节都厚实得过分。

    确实皮实。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有些同行专爱往女人堆里扎，今天帮这家，明天扶那户，活得热闹极了。

    他不行。

    他只会摆弄这些铁疙瘩，只会对着图纸和零件较劲。

    十几年了，就攒出这么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但够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车顶。

    沉闷的、实心的响声。”试试吧。”

    他说。

    

    围着的工人们忽然动了起来。

    像闸门开了，沉默被搅动，低低的交谈声、工具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混在一起。

    有人去推车间的大门，铁轮子在轨道上嘎吱嘎吱地响。

    夜风灌进来，带着外面尘土和枯草的味道。

    

    吉普车被缓缓推了出去。

    轮子碾过门槛时颠了一下，整个车身微微一震，然后稳稳地落到了外面的空地上。

    月光很淡，落在车身上，那层黑漆吸走了大部分光，只留下几道模糊的、硬朗的反影。

    

    何宇柱最后一个走出去。

    他站在门槛内，看着那辆车，看着围在车边那些模糊的人影。

    风吹过来，有点冷。

    他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

    

    总算。

    他想。

    总算没白来这一趟。

    

    发动机的轰鸣在车间里持续低吼。

    何宇柱松开紧握车顶横杆的手，推开车门时，金属铰链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他朝人群走去，脚下踩过几片沾着油污的落叶。

    

    高书记和杨厂长站在办公楼前的空地上，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风吹起杨厂长的衣角，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书记，您先。”

    杨厂长的声音混在引擎声里。

    

    何宇柱在两人面前站定。

    他闻到自己袖口残留的机油味，深吸一口气才开口：“机械厂把吉普车做出来了。

    请领导上去看看。”

    

    高书记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那辆还在微微震颤的车上。

    车头格栅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哑光。

    他没有马上回应，而是抬起手腕看了看表——表盘玻璃反射出一小块晃眼的光斑。

    

    “试过路了？”

    高书记问。

    

    “从组装车间开过来的。”

    何宇柱说，“一路上很稳。”

    

    杨厂长往前走了两步，皮鞋底蹭过水泥地面。

    他伸手摸了摸引擎盖，又迅速缩回手——金属表面被晒得发烫。

    车尾排气管偶尔喷出几缕淡灰色的烟，气味刺鼻。

    

    “上去坐坐？”

    杨厂长回头看向高书记。

    

    司机从驾驶座探出半个身子，保持着发动机运转。

    怠速的震动通过方向盘传到他手臂上，虎口有些发麻。

    他看见何宇柱朝他微微点头。

    

    高书记终于迈开步子。

    他绕过车头时，手指不经意划过前保险杠——粗糙的漆面留下细微的触感。

    杨厂长替他拉开后座车门，皮革座椅在受力时发出沉闷的挤压声。

    

    何宇柱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看着两人钻进车内。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厚